第一波進攻被壓回去之後不到二十分鐘,荷軍的第二次進攻就來了。
這次比第一次有章法。河面上剩下的兩艘機動船沒有再盲目靠近,而是停在河道中央用機槍封鎖礦區東面圍牆缺口的兩側,子彈貼著牆根掃過來,把碎磚和水泥渣打得 里啪啦亂蹦。地面部隊分了兩路,一路從東面開闊地正面壓,另一路沿著圍牆外側的排水溝往北繞。
林平蹲在圍牆內側一個被炸塌了一半的崗亭後面,听著子彈打在崗亭鐵皮上的聲音判斷方向。東南方向的槍聲密集但位置固定,是正面壓制的火力。北面排水溝方向傳來的腳步聲雖然被槍聲蓋住了大半,但他還是捕捉到了——急促、密集、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響,至少有二十個人。
他扭頭沖身後趴著的一個後生喊︰去告訴趙鐵柱,北面排水溝來人,讓他從機修間後牆繞過去堵。
後生爬起來貼著牆根往北跑了。林平把崗亭的鐵皮門板拉過來擋在自己面前,從門板的裂縫里往外觀察。東面開闊地上荷軍的散兵線正在向前推進,距離圍牆不到一百米了,有人彎著腰快速奔跑,有人趴在地上架機槍準備掩護。
他拉栓上膛,從裂縫里瞄準了那個正在架機槍的射手。子彈從槍膛飛出去打在機槍前面半米的泥地上,濺起的土迷了射手一臉,那人往後縮了縮,機槍架了一半沒架起來。
但開闊地上的散兵線沒有停。他們推進得很快,打頭的人已經摸到圍牆外面那排廢棄的礦車後面了,再往前三十米就能翻進圍牆缺口。林平從崗亭後面翻出去,貼著圍牆內側的牆根往缺口方向跑了幾步,蹲在一堆碎磚後面。他換了個角度瞄準礦車後面露出來的一截肩膀,扣扳機,那人往後一仰就沒再冒頭。
但後面的人頂上來了。礦車之間的縫隙里有人影在快速交替移動,戰術動作規整,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林平退了一顆彈殼重新上膛的時候,余光掃到北面傳來一陣槍聲——趙鐵柱的人跟排水溝那邊摸上來的人交上火了。
他收回視線,從碎磚堆後面躍出來,快速換了個位置,蹲到一截倒下的電線桿後面。再探頭時,開闊地上的荷軍散兵線已經推進到離圍牆缺口不到四十米了。這個距離上,對面扔手榴彈能直接扔進圍牆里面。
手榴彈!他吼了一聲,然後第一個把腰間的兩顆手榴彈拔了保險依次扔出去。手榴彈飛過圍牆缺口落在開闊地上,轟、轟兩聲炸開,煙塵騰起來,散兵線被打散了片刻。
圍牆內側蹲著的人緊跟著把手里的手榴彈往外扔。十多顆手榴彈同時炸響的動靜大得像放了一輪小炮,震得人腳下的地面都在抖。煙塵散開後,開闊地上的人影稀疏了許多,剩下的正往後撤,有人拖著同伴往河堤方向退。
但北面的槍聲更急了。趙鐵柱那邊的交火沒停,反而越來越密集,機槍點射夾雜著步槍的連續射擊,中間還混著一聲短促的慘叫——听不清是誰的。
林平往北面跑的時候,路過礦區中央的空地,看見楊教官正蹲在空地中間那台荷蘭人留下的野戰電話交換機旁邊,手里捏著一根電線往接線柱上擰。沈月娥蹲在他對面,用鉛筆在紙片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北面加派了。楊教官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排水溝摸上來的不止二十個,後面還跟著一隊,至少有三十人。趙鐵柱被堵在機修間後巷了。
林平在他旁邊蹲下︰礦區里面還有能調的人嗎?
生產自救隊已經編入防線了,四十個人分散在四面。棚戶區的家屬撤到井下去了,上面沒留非戰斗人員。楊教官把最後一根電線擰上接線柱,手指在接線柱上按了按試了試松緊,現在能調動的機動兵力——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林平一眼︰還有十個人。之前練爆破沒出任務的,在礦區的庫房里待命。
叫過來。我帶過去支援北面。
楊教官轉頭沖庫房方向喊了一聲,很快跑過來十個人,手里都有槍,雖然型號不一,但每個人腰上都別著備用的彈匣和兩顆手榴彈。林平掃了一眼他們的臉,都是這一個月里跟著老煙桿練爆破的後生,年紀不大,但眼神已經跟當初剛來窯廠時不一樣了。
跟我走。北面排水溝,趙鐵柱被堵了,咱們去接他出來。林平說完轉身就往北面跑,十個人跟在後面,腳步快而碎,踩在煤渣地上沙沙響。
跑到機修間後牆時,巷子里的槍聲就在耳邊炸。趙鐵柱的人被壓在巷子拐角後面,對面荷軍佔據了巷子另一頭的一排工具棚,架了機槍在棚頂往下打。巷子里彈道交錯橫飛,打在磚牆上留下白花花的彈痕,煤灰和碎磚被震得不住往下掉。
林平蹲在巷口側面的牆角,沖後頭打了個手勢。十個人分成兩撥貼在巷口兩側,他探頭看了一眼對面的火力點——棚頂上的機槍射手正在低頭換彈鏈,旁邊的人用步槍掩護,但射界的盲區在棚子左側大約兩米寬的一段牆根。
左側牆根,貼牆摸過去。他壓低聲音對左邊五個人說,你們從正面打棚頂的火力點,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過來。右邊的人跟我從側面繞。
左邊的人開始開槍,對著棚頂一通齊射,子彈打在鐵皮棚頂上叮叮當當響,棚頂上的射手壓低了身子還擊。林平帶著右邊五個人貼著巷子左側的牆根快速向前移動,腳踩在碎磚和煤渣上盡量放輕,每到一個拐角就停一下。
摸到工具棚側面的時候,棚頂的射手正把腦袋探出來往巷口方向張望,完全沒注意到側面已經貼到了牆根底下。林平抬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住,從腰後摸出一顆手榴彈,拔了保險,貼著工具棚側面的縫隙扔了進去。
手榴彈在棚里炸開的動靜把鐵皮棚頂整個掀了起來。棚頂的機槍射手被炸飛出去跌在巷子里,步槍也脫了手。巷子另一頭的趙鐵柱看到機會吼了一嗓子帶著人沖了出來,兩面包抄把工具棚附近剩下的荷軍堵在中間,不到兩分鐘就繳了械。
趙鐵柱沖到林平面前,嘴角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濺上的,他伸手抹了一下︰林哥,北面清了!
林平點頭,沒來得及說話,礦區南面又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那是第二次進攻的殘余部隊正在南面煤渣堆放場方向重新集結,老煙桿的人還在那邊頂著。
鐵柱,你帶人守北面和東面,別讓他們的殘部重新聚攏。林平轉身就往南面跑,後面五個爆破組的後生跟上他跑。跑過礦區中央時,楊教官蹲在電話交換機旁邊抬頭沖他喊了一聲︰河面上那兩艘船在往南開,像是要撤。但南面堆放場方向有新的槍聲,比剛才密。
林平邊跑邊回頭看了他一眼。楊教官蹲在交換機旁邊,手里還捏著那根電線,鏡片後面的目光沒有閃躲。
南面堆放場,老煙桿的人已經把第二次進攻的殘余荷軍壓到了堆放場外圍的鐵絲網附近。林平趕到的時候,最後一個荷軍士兵正在翻鐵絲網往外爬,褲子被掛住了,被老煙桿手下一個後生從後面拽住褲腿拉了下來,摔在煤渣堆上繳了槍。
槍聲終于停了。礦區四面只剩下零星幾發零星槍響,很快就徹底安靜了。
林平站在煤渣堆放場中央喘了口氣。嗓子眼被煤灰和硝煙混在一起嗆得發苦,他蹲下來從兜里摸出水壺灌了一口。水是涼的,帶鐵�蚳�,但灌下去之後嗓子舒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