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分，矿区北面的集合点安静得只剩呼吸声。林平蹲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一百二十个人，分了三队，各自贴着围墙根和灌木丛的影子排成纵列。前面的路口正在逐个检查装具——弹药袋扎紧、鞋带系牢、枪管上的反光布条缠到位。
赵铁柱第一个出发了。他带着正面佯攻的七十人沿着清理通道往市区方向稳步推进，队形松散，踩在土路上只有细碎的脚步声。他们的速度不快不慢，按计划需要在十二点半之前抵达市区外围的预设位置，然后开火把荷军的注意力引过去。
林平看着赵铁柱的队伍消失在公路尽头的黑暗里，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十一点五十三分。他合上表盖，转身朝身后的人打了三下手势，掌心朝下压了三次——跟紧，放轻，出发。
第二队跟在他身后沿着北面那条干水渠走。水渠的尽头已经在据点被清除之后打通了，再往前走就是市区北侧的棚户区和窄巷。杨教官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块手帕，边走边抬头对照前方的建筑轮廓。夜色中那些屋顶的剪影像是提前画好的参照物，每过一个转角他就在心里默数一次。
从水渠尽头钻进第一条巷子的时候，队伍收缩成单列。巷子最窄的地方两边的墙壁伸手能够到两侧的砖面，脚底下踩的泥土地面上有碎石和碎瓦，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再移动重心。林平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岔口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两边的动静，确认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再继续前进。
第一条巷子的尽头通向一栋两层楼的后墙，那栋楼的正面就是荷军左翼据点的位置。林平贴着后墙根蹲下来，从墙根底下摸到一处提前探好的缺口，砖墙在这里缺了大约两块砖的空间，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从缺口探头往外面扫了一眼，据点正面的主建筑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厢里堆着弹药箱，旁边有两个哨兵在抽烟。
他缩回来冲后面打了三下手指——准备。身后的队伍在巷子里无声地贴紧墙壁分布开来。
就在这时候，市区正面的方向传来第一声枪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步枪的声音穿插着机枪的连射，节奏急促而均匀，是赵铁柱的人开始佯攻了。枪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在城区的楼房间来回反弹，分不清具体是从哪栋楼的方向发出来的。
据点正面的两个哨兵同时把烟头扔了，端起步枪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卡车旁边又冲出来好几个人，脚步声杂乱地往正面的工事方向涌去。
林平回身从缺口钻过去，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据点侧面的窗户底下。窗户关着，但窗框是老式的木结构，边角已经朽了。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插进窗框缝隙里别了一下，木屑掉下来，窗锁被别开了。他推开窗子翻进去的时候，屋里没有人。
他落地之后快速扫了一圈：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桌角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桌边墙上钉着两排挂钩，挂着几件军装外套和一把带鞘的刺刀。他走过去把桌上的文件收拢起来卷进怀里，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往外看。
据点院子里的人正在往正面的围墙方向跑，脚步声和荷兰语的喊叫声混在一起，没人注意侧面的屋子。林平冲后面打了一个手势，巷子里的人鱼贯从窗口翻进屋里。
控制这栋楼。机枪架窗口，封锁据点正门的退路。他压低声音对崔大勇说了一句，然后从侧门闪出去，贴着房屋的墙根往据点正门方向摸。
正面的佯攻还在继续。赵铁柱的人在公路对面的矮墙后面持续开火，子弹打在据点的围墙上噗噗溅起土灰，把荷军守在那个方向的人压得抬不起头。荷军正在往正面工事调人，林平听到了有人在喊荷兰语的命令声——往左翼补充！机枪位置转移！
北面巷子的第三队正在同时行动。林平这边占据了左翼据点侧楼之后大约十分钟，市区南面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比正面佯攻的火力更猛，偶尔混着爆炸的闷响。那是老烟杆带队在南面巷子的配合下炸掉了荷军右翼据点外围的一段围墙。
三面同时在打。荷军在市区的防线被撕开了三个口子，兵力开始往不同的方向分流。林平蹲在左翼据点的围墙根下，听着市区的枪声分布——正面的枪声持续密集，南面的爆炸声间隔均匀，北面是点射和连射交替，节奏清晰。
他站起来，转身朝队伍所在的方向走回去。走到侧楼门口时杨教官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扶了扶眼镜：右翼和左翼已经破了。中间那条巷子的路也清了，崔大勇带人往前推了一百米，没遇到抵抗。
林平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市区的方向。左翼据点里残余的荷军正在往中央广场方向收缩，有人在巷口用机枪断后，但被林平这边架在侧楼的机枪从上往下压制住了。公路上有荷军士兵在往广场方向跑，背包甩在身后，边跑边回头开枪，子弹打在墙壁和路面上弹跳着消失。
让崔大勇继续往前推。林平站在侧楼的台阶上，中间巷子遇到阻力就停下来等两翼合拢之后再动。不要单独突入广场。
他在台阶上又站了半分钟，听着市区方向传来的枪声正在逐渐合拢成一个环绕中央广场的环形。正面佯攻的火力已经开始减弱了，但赵铁柱还在保持接触，把企图从正面收缩回去的荷军一次次拖回来。南面和北面的枪声交替进行着，每一次交替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广场。
一队人从北面巷子的方向跑了过来，带队的是个年轻班长，肩膀上的衣服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没见血。他跑到林平面前站定，喘着气说：林队长！右翼据点攻下来了，老烟杆那边正在清理残余，一个班的荷军退到二楼据守了，老烟杆说等他架好炸药再动。
林平点了下头，朝广场方向扬了扬下巴：崔大勇推进到哪儿了？
已经到了广场外围那排铺面后面了，离指挥部不到两百米。他说等你这边到位之后再往里压。
林平把怀表摸出来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从总攻开始到现在，过去了不到两个半小时。三面突破全部完成，荷军的防线已经从最初的三个方向被切割成了几段独立的小块，互相之间无法呼应。
他把表放回口袋里，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从巷子里陆续汇拢过来的人影，有左翼的、有右翼的、还有从中间巷子退出来补防的，近两百人已经把这片区域填得满满当当。有人脸上挂着硝烟熏过的黑印，有人步枪的枪管还烫着，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温度。
林平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待过的侧楼。窗口的机枪位还在，枪口朝着广场方向。那半杯咖啡还放在桌角，杯子里的液体已经彻底冷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他转回身，朝广场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身后的队伍像被启动的机器一样无声地跟上他的步伐，枪托碰在腰带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两百多双脚踩在碎砖和沥青地面上，节奏一致，从巷口拐出来的时候，市区的街道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眼前——宽阔、空旷、街灯有的亮着有的熄了，广场中央那座方形建筑的窗户里透出灯光，门前的沙包工事后面人影晃动。
广场四周的枪声在持续。南面传来一声比之前都响的爆炸——老烟杆把右翼据点二楼那批据守的荷军炸下来了。紧接着北面的巷口有人开始往广场方向推进，崔大勇的人已经从铺面后面探出头来，正在弯腰快速穿过广场边缘的空地。
林平站在巷口，面朝那座亮着灯的方形建筑。他身后的队伍正在从窄巷里涌出来，在街边的墙角、柱子和矮墙后面散开分布。
建筑二楼的某个窗口里，有人掀开了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不到两秒就放下了。
广场上空的枪声忽然停了一瞬，像是双方同时换弹夹时产生的一个呼吸间隙。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广场地面的石板缝里，把裂缝中的泥土映成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