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破裂后的第三天,林平在矿区中央空地上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了。
空地站满了人。总部主力三百多人,五个矿区游击小组抽调来的机动兵力两百多,加上生产自救队里自愿参战的一百多,将近七百人。四周的工事沙包上架着机枪,弹药箱码在空地的四角,油布掀开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盒和手榴弹。
林平站在碾子上,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坤甸市区兵力分布图。杨教官蹲在碾子旁边,炭条在图上标注的街道和据点之间画着箭头,每画一个就抬头看一眼林平。
市区外围的要点已经扫清了。据点打掉之后,从矿区往市区方向没有阻隔。杨教官的炭条点在地图边缘那条被清理出来的通道上,但市区里面还有荷军主力,加上从外围收缩回去的残部,总兵力大约一个半连,配有重机枪和迫击炮。加上城区里原有的防御工事和街垒,正面硬推的代价会很大。
赵铁柱站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听到代价大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旁边蹲着老烟杆,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看着地图上的街道走向。
林平从碾子上跳下来,蹲到地图另一侧。他的手指从矿区出发,沿着清理出来的通道往前移动,在进入市区外围的位置停住:不能推大街。街道太宽,两边楼房里的火力点居高临下,推进去就是送。
他抬头看了杨教官一眼:你之前提过的,市区里有几条巷子能绕到主要据点侧面?
杨教官从袖筒里抽出那块粗布手帕展开铺在地图旁边。手帕内侧这次画的不再是局部详图,而是一幅坤甸市区的巷道简图,用虚线标出了三条从城区外围直插中心区域的穿行路线,每条路线的宽度都标注了——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三条巷子,杨教官的铅笔点着虚线,分别通往荷军设在市区三个主要据点的侧后方。每条巷子只要一个班的人就能守住出口,把据点里的人堵在里面出不来。同时正面用少量兵力佯攻,吸引火力,巷子里的人从侧面摸进去打。
崔大勇从旁边蹲下来,手指在杨教官的简图上划过,停在三条虚线的交汇处:三条巷子同时动的话,汇合点在这里——市区中心的广场。广场是荷军指挥部的所在地,如果三路同时抵达广场周围,指挥部就被包围了。
林平站起来,扫了一圈面前蹲着或站着的人。所有人都在看他,七百多双眼睛,等着他开口。
总攻计划分四路。他伸出四根手指,第一路正面佯攻,由赵铁柱带队,从清理通道往市区方向推进,把荷军主力和火力往正面上引。不需要打进去,保持接触,让他们觉得主力在正面。第二路从北面巷子绕过去,打掉荷军左翼据点。第三路从南面巷子绕过去,打右翼。第四路由崔大勇带领,从中间那条巷子直插广场,汇合之后包围指挥部。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杨教官:所有巷道的通行情况,杨教官负责在每个分队出发前做最后确认。各分队的进攻时间同步,今晚十二点整,四路同时动身。天亮之前汇合在广场。
赵铁柱站起来,把步枪往肩上一扛:正面佯攻要拖多久?
拖到其他三路完成包围为止。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但正面必须保持足够的火力压力,让荷军觉得你随时会打进来。
赵铁柱点了点头,嘴唇抿了一下。他把肩上的步枪放下来,开始转身在自己的队伍里挑人。
老烟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蹲得太久了。他把旱烟袋别在腰带上,走到林平面前低声说了一句:炸药还有四十箱。分配方案按照三条巷子的结构来布,每条巷子入口和出口各埋一组,需要炸的时候有人拉线。
听杨教官分配。
老烟杆点了下头,转身朝弹药库的方向走了。空地开始散开,各分队的人被各自的队长叫走,在空地四角分头做最后的准备。有人在检查弹药袋的绑扎是否牢固,有人在用碎布条缠枪管防反光,有人在往腰带上别备用的手榴弹,一个一个地试拉环的松紧。
杨教官蹲在碾子旁边没有动,把地图和手帕收起来之后仍然蹲在原地,用炭条在地面上随手画着什么。林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炭画的线条——曲折交错,从起点出发之后分成几股又在终点汇合,像一幅放大的巷道布局图。
总攻的事定下来之后,杨教官没有抬头,手里的炭条继续在地面上画,市区打下来之后怎么安排,你想过没有?
林平蹲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些炭线上。他没有立刻回答,等杨教官把最后一笔画完之后才开口:市区打下来之后,矿区跟市区就连起来了。从矿区到海口的通道也打开了。局面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杨教官把炭条放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蹲在空地的角落,周围都是正在忙碌准备的人群,没有人注意他们。
不一样之后呢?
林平迎着杨教官的目光,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地面上杨教官刚刚画完的炭线终点位置划了一条横线,把那些线条的末梢都截断了。
先打完这一仗再说。
杨教官看着那条横线,点了下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机修间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侧过身,从袖筒里抽出那块手帕展开,又低头看了一遍上面那些巷道简图,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路线是否可靠。
他看完之后把手帕叠好塞回袖筒里,继续往机修间走去了。那块手帕在塞进袖口之前,林平注意到它边缘那一块被泡过海水之后留下的暗色轮廓还在,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但形状依然可辨,像是一个被墨水浸透后又洗过多次的印记。
林平从地上捡起杨教官留下的那截炭条,在掌心里握了一下。炭条上还带着杨教官握过之后残留的体温,微微温热。他把炭条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办公室走。经过空地时赵铁柱正带着他的正面佯攻分队做最后的编组,嗓门粗得像砂纸,在喊三班集合报数。报数的声音从报到二十四,每一句都干脆利落。
办公室里的油灯还亮着,桌上那份兵力分布图旁边多了一沓手写的作战指令,是沈月娥刚才誊抄后放过来的。每张纸上写着不同的路线指令和汇合时间,分装在不同的信封里,封口没粘,等着分发给各路带队的人。
林平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些信封一封封拿起来按顺序排好。他的手移动着信封的时候碰到了桌角那沓报纸的边缘,报纸翻动了一下,露出第二页那个被裁掉一半的折角。他看了一眼,把那页报纸抽出来叠好放进抽屉里,和兵力分布图放在一起,压在最下面。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矿区空地上的篝火比之前烧得更旺,火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跳跃的暖色。有人在火堆旁边蹲着给步枪上油,拇指沾着枪油顺着枪管一抹,枪身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远处矿区外围的警戒哨方向,有人用手电打了三下短闪,间隔均匀。是例行报平安的信号。看完之后林平把油灯捻亮了一些,把桌上那些作战指令信封的口全部撕开一道缝,确认里面的内容无误,然后一一重新封好。
外面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灯苗吹歪了一下又摆正了。办公桌的桌面上,那排按顺序码好的信封安静地等着天亮之前被分发到各路带队的人手里。桌角被杨教官刚才蹲过的地方留下一小块被裤腿蹭过的浮灰印记,形状模糊,像被擦掉了一半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