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楼顶的旗杆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晒得发烫。林平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一面叠好的旗帜,旗面是粗棉布缝制的,底色暗红,中央用金线绣了一朵兰花的轮廓。赵铁柱站在旗杆旁边拉着绳子,等他一声令下就把旗帜挂上去。
楼下街道上站满了人。矿区来的矿工、市区的居民、刚加入的马来志愿队,还有从周边村镇赶过来的华人侨民,黑压压一片从市政厅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拐角。有人举着自制的横幅,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在擦眼眶。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楼顶那根空荡荡的旗杆。
林平把旗帜展开,最后确认了一眼旗面上的兰花纹样。金线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旗面系在旗绳上,对赵铁柱点了点头。
赵铁柱拉绳的时候动作很慢,旗面在上升过程中被风吹展开来,暗红色的布在蓝天下舒展开的时候像是谁在空气中画了一笔厚重的颜色。旗升到顶端的瞬间,楼下的街道上猛地炸开一阵声浪——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喊口号,就是许多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同时喊出声、同时鼓掌拍手混在一起的轰响。
林平站在旗杆旁边,把手从绳子上放下来,手心被麻绳勒出了一道红印。他低头往楼下看的时候视野里全是仰着的脸,黑头发、褐皮肤、深浅不一的衣服颜色挤在一起,一些人的嘴唇正在动,他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嘴唇的形状让他想起矿区第一次被解放的那个早晨,煤堆底下仰着的那几百张脸。
杨教官站在天台另一侧,背靠着矮墙,镜片映着旗面的暗红色反光。他看着旗杆顶上那面正在风中拍打的旗帜,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林平从天台回到楼内的时候,楼道里有人在搬动文件柜,有人在清扫碎玻璃。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半掩的门,里面是一间空置的办公室,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干枯的绿萝。他站到窗前往下看,街道上的人群还没有散,有人在旗杆下面合影,有人蹲在路边用炭笔在墙面上写字。
他在窗边站了三分钟,等楼下的声浪稍微平息了一些之后才转身走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陈默迎面走来,脚步不快不慢,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包的样式和之前谈判桌上出现过的那只深棕色牛皮包有些相似,但边角更新一些。
银行的事我得去一趟。陈默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脚步没有停,有几个账户里头的钱都是华人矿工的血汗,以前存在那里取不出来。我看看能不能拿到账本,把钱还回去。
林平侧身让了一下:带几个人?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人多了显眼。
陈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脚步声沿着台阶往下走,越来越远,直到被一楼大厅里整理物资的声响完全盖住了。
荷兰银行在坤甸的分行位于市区南面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距离市政厅步行大约十五分钟。门口的招牌还在,但门锁着。铁栅栏门被一把粗锁锁住了,透过栅栏能看到里面的柜台和桌子翻倒了几张,文件散了一地。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连附近几家店铺的卷帘门都拉到了底。
陈默蹲在侧门的台阶上,把手掌贴在铁门的锁芯位置。三秒之后锁芯内部的弹簧咔哒响了一声,锁舌缩回去,他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钻了进去。银行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乱,柜台后面的文件柜被推倒了两个,文件夹和纸页散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被踩碎的墨水瓶子留下的深蓝色印痕。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穿过大厅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走。楼梯间的灯坏了,从窄窗透进来的光照亮了半截台阶,剩下的半截没入黑暗。他往下走了两段台阶之后在尽头的铁门前站定,面前是一扇加固过的保险库门,比他在香港见过的那扇小一些,但结构基本相同。
他照旧用手掌贴上锁面,闭上眼感受内部的机械结构。锁芯内部的弹子一根一根被他的空间感知顶回去,齿轮归位,锁柱横向滑动。清脆的一声后保险门开了,门扇在他面前缓缓滑向一侧。
金库内部比香港那间小,只有三排铁柜。他从前排开始逐个打开,每扇柜门开启之后里面的东西各不同——有码好的纸币,有装在纸袋里的债券凭证,有几摞账本,还有一只铁皮盒子里装的珠宝首饰,大概是银行保险业务里存放的私人抵押物。他把这些全部收进了空间袋里,动作迅速而安静。纸币成捆叠放,债券凭证按编号归拢,珠宝首饰连铁盒一起放入。
最后一排最末一个柜子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盒子,盒盖上用烙铁烫着一个标记。陈默的手指触到那个标记时停了一下,他认得那个图样——两个连在一起的小圆圈,烙痕深而均匀,边缘被某种清漆覆盖过。他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一沓用细棉绳捆好的文件,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记。
他把木盒单独放在一边,没有和其他物资混在一起。然后继续检查后面的柜子,直到全部清空。
结束之后他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金库内部,确认没有任何遗漏。铁柜的门开着,柜子里空空如也,地面干净得连纸片都没有留下。
他在关上保险库门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木盒。盒盖上的标记在阴影中反而格外清晰,两个相连的圆圈像是用模板压印出来的,每一笔都圆润而精准。他把木盒收进空间袋的最上层,和其他物资分隔放置,然后关上了保险库门。
回到一层大厅的时候,侧门外面的街道上依然没有人。他推开侧门走出去把铁门带严,沿着来路快步走回市政厅方向。走到半途的时候遇到了几个从矿区方向来的居民,他们正在往市区里搬桌子板凳,说是要在广场上摆长桌办庆祝宴。陈默侧身让他们先过,这些人的表情混合着激动和忙碌,顾不上去注意这个擦肩而过的人是谁。
市政厅楼顶那面兰芳旗帜还在风中飘扬。旗面在下午的光线中颜色更接近铁锈色,边缘被风吹得卷起又展开,把金线的兰花图案暴露在日光下一遍又一遍。
陈默绕过广场边缘走进市政厅侧门的时候,林平正站在一楼大厅的接待台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登记物资清单。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夹着的公文包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清单上。
账本拿到了?
拿到了。陈默把公文包放在接待台面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林平把笔放下了。他合上清单本,从台面内侧走出来,走到陈默面前站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接待台拐角那块被太阳晒得褪色的大理石台面。
什么别的东西?林平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公文包打开一个角,从里面抽出那只木盒子放在台面上,把盒盖上的标记那一面转向林平。
林平低头看着那两个烙刻的小圆圈,目光停留了很久。他用手指沿着圆圈边缘轻轻摸了一圈,摸到圈内有一处细微的凹凸,像是烙铁在这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缺口。
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的表情很平静,等着他说话。
大厅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和杯盘碰撞的声响,有人在广场上已经开始摆桌了。木头桌面被搬动时磕在地上的声响不断传来,阳光从大厅敞开的门口照进来,把接待台上那只木盒的阴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