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二楼的会议室在第二天下午清了出来。房间不大,一张长木桌,配了十几把椅子,窗户朝南,光线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摆着几杯凉茶和一只搪瓷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根削好的铅笔和一支蘸水笔。
人来得很齐。五个矿区的代表各自落座,卡普阿斯的猴子、三发的铁牛、山口洋那边派来的一个姓林的管事、另外两个小矿区的代表分坐在桌子两侧。矿区本地的几个人也来了,吴广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空白账册和一支铅笔。杨教官靠在墙角,没有坐椅子,抱着胳膊看着桌面。
英国方面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米色西装的年轻翻译,姓刘,三十岁上下,袖扣是玳瑁质的。另一位是个中年英国人,头发灰白,戴着金边眼镜,衬衫领口系得严丝合缝,手指上有一枚印着纹章的银戒指。他的身份对外是英属马来亚殖民政府商务代表,但谁都知道他坐在这间屋子里就是监督人的角色。他坐在长桌靠门的一端,手边放着一杯茶,没怎么动过。
林平坐在靠墙那端,椅子背对着窗户的光线,脸上半明半暗。他面前没有放任何文件,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今天的事情很简单,他开口,声音在铺了木板的房间里比在外面柔和一些,五个矿区的代表都来了。坤甸市区现在由我们控制。下一步怎么走,是各矿区各自管各自的,还是统一成一个整体,今天要定下来。
猴子举手:统一。分开了荷兰人要是打回来咱们挡不住,拢到一起拳头硬。
三发的铁牛闷声接了一句:统一了,谁当领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杨教官在墙角换了一下重心,皮鞋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挪动声。桌边的英国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每一张脸。
铁牛指了指林平的方向,没有说话,但他的意思很明显。紧跟着猴子也点了点头。其他几个矿区的代表互相看了一眼,陆续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
吴广平从窗边转过来,把面前那本空白账册翻到第一页,拿起笔蘸了墨水,抬头看了一圈在座的人:既然大家都点头了,我先把记录写下来。选林平为矿区联合临时行政长官,负责统领坤甸及周边矿区的行政事务和防务协调。有不同意的吗?
没人开口。英国人放下茶杯,把金边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目光转向林平,用英语说了几个字。年轻翻译随即开口:英方代表询问,临时政府成立之后,对现有的矿产权和经营方式有何安排。
林平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矿产权属于矿工全体,不属于任何人。五个矿区成立联合管理委员会,由各矿区代表轮流主持,重大事务由委员会表决。矿区的经营收入用于公共开支,剩余部分按各矿区的工作量分配。
翻译把这段话译成英文,英国人听完之后没有当即回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后放回了口袋里。
猴子往前探了探身:林队长,那市区这边的商行、银行、荷兰人留下的那些产业呢?
统一登记造册。吴先生负责资产清点,登记完之后列明细公示。属于矿工集体运营的物资由管委会统一分配。个人财产归还本人,没人认领的暂由管委会代管,留档备查。
吴广平在账册上记了几笔,抬头:荷兰银行账本已经拿到了,账户信息正在核对。里头有几笔款子标注的是矿工公积金,数额不小,应该是以前从矿区工钱里扣了没发出来的。这笔钱按照人头返还,还是统筹处理?
按照矿工花名册核对,能对到人的就还回去,对不到人的先存起来作为公共基金,以后哪家矿区有困难再从里面调。
桌边的英国人又开口了,翻译转述:英方代表表示,坤甸临时政府的成立,英方不反对但也不承认。这是荷属东印度的内部事务,英方只关注矿区范围内的商业活动和矿产出口是否符合现行国际贸易惯例。
林平看着他:贸易的事,货物出坤甸怎么走,港区怎么用,我们开出的条件会保持透明,不会搞私下垄断。英方的商船和货物在坤甸港口享有和本地船同样的停泊权和税费标准。
翻译把那句话转译过去的时候英国人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他在便签上又写了一行字,这次没折,直接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翻译接过便签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英方希望就港口使用和矿产出口事宜签署一份临时备忘录,确保坤甸方向出口的货物在英属马来亚境内过境时不被征收额外关税。
林平转头看了杨教官一眼,杨教官从墙角直起身走了一步,接过便签扫了一眼递回给林平。林平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内容,用英文写的,字迹工整,措辞简洁,只提了港口通行和过境关税两条。
备忘录可以签。但要加一条,英方不得在坤甸港口设立任何形式的检查站或监督站。港口事务由矿区联合管委会独立管理。
英国人听完翻译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朝林平伸出了手。林平站起来和他握了手,两个人隔着桌面的距离,握了大约两秒就分开了。
会议在下午三点左右结束。各矿区代表陆续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猴子在门口回头冲林平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被铁牛拽着往楼下走,说下去看看广场上的长桌摆开了没。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远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平和吴广平。吴广平合上账册,把蘸水笔洗净了插回笔筒里,站起来的时候衣服下摆蹭到了桌角,把一只茶杯带倒了,杯里剩下的凉茶淌了一桌面。他慌忙用手去挡,林平按住了他的肩膀。
没事,我来擦。
吴广平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沾的茶渍,苦笑着摇摇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平一眼:林队长……不,长官。账本里那笔矿工公积金,我总觉得那个数字对不上。总数看起来不小,但逐项核对的时候有几笔的进出时间差着一个月,像是被人做过手脚。
林平正用袖口擦桌面上的茶水,听到这话停了动作:哪几笔?
坤甸港区北库被炸之前的那两周,账上有一笔大额支出,标注的用途是港区设施维护费。但那个数目比正常维护费高出将近三倍,而且收款方的商号名字我在坤甸没见过。
林平把擦过茶水的袖口放下,走到吴广平面前:把那笔支出的记录抄一份放我桌上。不要让人看到。
吴广平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处。
林平回到桌边,把桌上的茶杯重新摆正,把笔筒放回原处。桌面上的茶水印痕已经被擦干净了,但木头的纹理里还沁着一点深色的湿印。他站在桌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椅子留下的轻微磨损痕迹——英国人坐过的那把椅子的位置前面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钢笔帽在桌面上压了一下又移开了,留下一个微微凹进去的圆点。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点,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广场上正在摆长桌,有人从街边的铺子里搬出长条板凳,有人抬着一大锅煮好的米饭放在桌面上,热气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白蒙蒙的。孩子们在桌腿之间追逐跑动,被大人拎着衣领拽到旁边坐着。
旗杆上的暗红色旗帜在风中缓缓摆动,旗面上的金线在太阳底下时不时闪一下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