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電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沈月娥從通訊室出來的時候手里攥著一張電報紙，腳步比平時快。她穿過一樓大廳的時候經過幾個正在搬運文件的人，側身讓了一下，然後直接推開了二樓辦公室的門。林平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剛從市政廳檔案室翻出來的舊文件，听見開門聲抬起頭。
香港來的。沈月娥把電報紙遞過去，聲音平穩但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組織正式承認咱們了。發報人是陳默的上線，用的是最高加密頻段，譯出來之後只有兩行。
林平站起來，接過電報紙站在窗邊看。紙上的字跡是沈月娥譯好後謄抄的，藍墨水，字跡清晰端正。第一行寫的是︰香港組織經審議，正式承認蘭芳臨時政府為坤甸及周邊地區唯一合法華人自治行政機構。第二行更短︰望再接再厲，團結同胞，鞏固成果。
落款是一個代號。林平盯著那個代號看了幾秒，把電報紙折好放進上衣內側口袋里，貼著胸口放，和那張煙紙疊在一起。
他把電報紙放好之後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樓下大廳里的人還在忙，有人在搬動檔案櫃，有人在用濕布擦桌子。他站在二樓欄桿邊上往下看的時候，有個人正好抬頭——是猴子，正從門口進來，手里拿著一只布口袋，不知道裝的什麼。猴子看見他站在樓上，咧嘴笑了一下，但看到林平的表情之後笑容收斂了一些，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問怎麼了。
林平沖他招了招手。猴子把布口袋交給旁邊的人，快步上樓。
香港那邊承認咱們了。林平把電報紙從口袋里掏出來展開給他看了一眼，正式承認蘭芳臨時政府。
猴子盯著電報紙上那兩行字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完沒說話又看了第二遍。他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立刻出聲，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猛地轉身沖樓下喊了一嗓子︰鐵牛！你上來！快！
鐵牛在樓下正在搬箱子，被喊得愣了一拍，把箱子擱在地上三步並兩步跑上樓。猴子把電報紙遞給他看，鐵牛看完之後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別的，他抬頭看著林平，嘴唇動了兩下。
真的？
林平點了點頭。
鐵牛轉身走回樓梯口，沖著樓下喊了一聲︰都停一下！
大廳里的人陸續停下手里的活。有人正彎腰撿文件，直起來的時候手里還攥著半沓紙。有人在擦桌子，布還按在桌面上沒拿開。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樓梯口鐵牛站著的位置。鐵牛回頭看了林平一眼。
林平從欄桿邊走到樓梯口站定，把電報紙捏在手里，聲音不大但足夠傳遍一樓大廳︰香港組織來電，正式承認蘭芳臨時政府為坤甸及周邊地區的合法行政機構。祝賀我們，讓我們繼續努力。
大廳里安靜了大約兩秒。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幾個人同時開口，聲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各自在說什麼，但整個大廳的氛圍驟然變了。有人把手里的文件扔到桌上發出了笑聲，有人轉身跟旁邊的人拍肩膀，鐵牛站在樓梯口 地拍了兩下欄桿，猴子直接蹲在走廊邊上用手掌拍了兩下地板。
消息傳得比預想中快。到中午的時候，整個坤甸市區和周邊礦區已經傳遍了——有人從市政廳出來之後直接跑到廣場上站在台階上喊了一嗓子，那些正在擺攤、掃地、帶孩子的人圍過來听，听完之後廣場上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安靜，緊接著是比那天升旗時更響的聲浪。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什麼，有人仰頭看著旗桿頂上那面暗紅色的旗幟，看了很久。
下午的時候礦區方向也來了人。幾個礦工趕了十幾里路專門跑到市政廳來問是不是真的，得到確認之後他們蹲在門口台階上抽了一支煙才走，走的時候有人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多了一些彈性。吳廣平在辦公室里翻賬本的時候翻到一半停住了，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一遍重新戴上，繼續翻，但鉛筆在紙面上寫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傍晚的時候楊教官從外面回來，他在市區外圍巡查了一圈防務布置，進門的時候褲腿上有泥點。他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有人在議論香港來電的事，他腳步沒有停，直接上了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林平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礦區規劃圖，鉛筆擱在圖紙邊緣。他听見開門聲抬頭看了楊教官一眼。
楊教官走到桌邊，把袖口卷起來整理了一下︰消息我听說過了。他從袖筒里抽出那塊手帕在手里攥了一下，像是不經意的動作，下一步怎麼走，香港那邊有沒有進一步的指示？
電文里沒有提下一步。林平把圖紙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桌面，先穩住現有的局面，等組織後續安排。
楊教官點了下頭，把手帕重新塞回袖筒里。他轉身朝門口走了一步，但停住了。他站在林平辦公桌側面，側著身︰那批從荷蘭銀行里找到的東西，賬目核對得怎麼樣了？
林平的手指在圖紙邊緣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沿剛才停下的線條移動︰吳先生還在對，有些賬目的出入時間差比較大。核對完之後會把明細公示。
楊教官沒有再問，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外面樓梯上傳來有人跑上來的腳步聲，急促而輕快，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然後停在了某扇門前。
林平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攤開的規劃圖卷起來收進抽屜里，然後從懷里掏出那張電報紙展開又看了一遍。電文上的墨水在室內光線下微微反著亮光，正式承認四個字被光線照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一會兒把電報紙重新折好放進上衣口袋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暮色正在往廣場上落，旗桿上的旗幟在晚風里穩穩地飄著，暗紅色的旗面在橙黃色的天光下顏色更濃了一些。廣場上還有人，有大人坐在長桌邊說話，有孩子在旗桿基座旁邊蹲著用手指在地上畫東西。
林平在窗口站了一會兒。他看得見廣場對面一條巷子口坐著一個人，穿灰色短褂，背靠牆，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或者是一本冊子，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那個人坐的位置恰好在路燈即將亮起而暮色尚存的交界處，光線最曖昧的那一片區域。
他看了幾秒，那個坐著的人沒有動也沒有抬頭。
林平從窗邊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把抽屜拉開一條縫看了一眼里面那卷坤甸市區兵力分布圖的卷軸邊緣露出來的一角紙面。他把抽屜合上了，合得嚴絲合縫，然後從桌上拿起鉛筆在桌角一張白紙上畫了半道線，又停住了。
樓道里有人在笑，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但听得出發自心底。笑聲持續了幾秒，然後被另一個人的聲音蓋過去，像是在說快去廣場上看看那邊在發什麼。然後腳步聲遠去了。
林平把手里的鉛筆放下，坐在漸漸暗下來的辦公室里，外面廣場上的燈光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在辦公桌面上鋪開了一塊長方形的亮斑，正好落在他面前那張畫了一半的白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