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像活物一样往两边翻卷，给那双白皙的赤脚让出一条干净的路。
气温跌破了冰点。吐出的白气直接在半空凝成冰碴，掉在泥水里发出细碎的动静。
那女孩站在十步外。宽大的白袍根本不合身，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铂金色的长发垂落，那双深海一样蓝的眼睛定定地看过来。空洞。死寂。
罗亚脑子深处的系统面板上，刚才还亮着绿光的【高级危机感知】全黑了。
这不是没检测到危险。这是一大片刺眼的猩红代码直接覆盖了整个感官系统，警报声越过听觉，在脑神经里拉成了一条死机般的长鸣。
骨头缝里渗出细密的战栗。膝盖骨像是被人当场抽走，两条腿失去所有知觉，死死钉在原地的泥坑里。
他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虚饰魔女。潘朵拉。
原着里能随意扭曲现实、改写生死因果的高维怪物。
按理说，这疯女人现在应该在几百里外的地方搞事，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片边境树林!
“培提其乌斯。”
女孩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你没有按时翻开那本书呢。”
潘朵拉歪着头，往前迈了一步。
这轻飘飘的一步落下。罗亚身后的泥地里爆出接二连三的闷响。
那群刚才还对着罗亚狂热跪拜的魔女教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离得最近的六七个人，胸腔瞬间诡异地塌陷下去，暗红的血块混着内脏碎渣从喉咙里喷射而出。他们像被一只无形的巨脚踩扁的蛤蟆，直接翻着白眼昏死在血泊里。
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没有施法前摇。仅仅是魔女存在的本身，就压垮了这些凡人的生理极限。
罗亚的视线死死咬住女孩的脚尖。
得跑。
跟这种能篡改现实的怪物玩心理战，纯粹是嫌命长。
视网膜内侧的系统商城被他用意念疯狂下拉。刚才菜月昴那一波极限脑补，把他的迪化值推到了两千多的高位。
保命分类。第一排右侧。
【绝对隐身粉】。售价：1000迪化值。
说明行写得很清楚：撒在身上，强行抹除当前空间的存在感三十秒，阻断一切物理与魔法探知。
三十秒。足够他用【初级痛觉屏蔽】强行拔起麻木的双腿，冲进旁边那条兽道溜之大吉。
潘朵拉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八步。
“福音书上写着，你今天会在这里，完成第一场献祭。”
女孩的目光落在罗亚那件湿透的黑袍上。
“可是，你把本该作为祭品的三个人放走了。你刚才杀掉那个教徒的时候，手指的轨迹偏离了既定的命运。你的剧本，乱了。”
没时间了。系统的购买确认按钮在视野里闪烁。
必须拖住她这半秒钟的注意力，不能让她干扰购买判定。
罗亚把干涩的喉咙逼到极限，胸腔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来，带着粗糙的刮擦声。
“剧本？”
他把那张常年失眠的苍白面瘫脸绷到最紧，眼皮半垂，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迎上那双蓝眼睛。
“你这只只敢躲在幕后编排的虫子，也配看我的剧本？”
话音砸在冰冷的泥地里。
潘朵拉的脚步停住了。
那双毫无生气的蓝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聚焦。她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在这个世界里，从没有哪个人敢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对“虚饰”的化身做出如此粗暴的评价。
就是现在!
罗亚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猛地收紧，意念像锥子一样狠狠扎向系统面板上的【购买】按钮。
但是。
就在意念触碰面板的同一微秒，潘朵拉那空洞的视线微微偏转了半寸。
仅仅是这半寸的凝视，周围的空气瞬间变成了实质的铁块，重重砸在罗亚的肩膀上。他那勉强维持的【中级体能强化】在魔女的威压下面临崩溃，右手大拇指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视线里的光标，硬生生往旁边滑了半寸。
点在了【绝对隐身粉】旁边那个同样标价1000迪化值，却被系统打上大大的“残次品”标签的黑色盲盒图标上。
【叮!扣除1000迪化值。交易成功。】
【获得劣质道具：深渊迷雾（盲盒版）。】
【隐性代价判定中......反噬法则生效。为了匹配宿主当前极度深邃的黑暗人设，迷雾特效已强制顶格强化。】
罗亚脑子轰的一声。
买错了。
没等他看清那见鬼的说明书，手心里多了一颗冰凉的珠子，紧接着自动碎裂。
没有光了。
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惨白月光、远处的火光、甚至潘朵拉那头铂金发丝上的微弱反光，在这一刻被强行抽干。
以罗亚为中心，一团粘稠到根本化不开的漆黑瘴气轰然爆发。
这雾气不是扩散，而是像一头挣脱牢笼的远古凶兽，张开巨口直接吞噬了半径三十米内的所有空间。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被这层黑雾生生掐断。
潘朵拉站在黑雾边缘。白袍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剧烈翻飞。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抬起左手，指尖亮起一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苍白光晕。那是“虚饰”权能发动的征兆。只要她想，她可以说“这片雾气从未存在过”，现实就会乖乖按照她的话去重塑。
“散开。”
潘朵拉轻声吐出两个字。
苍白的光晕撞在黑雾的边缘。
没有反应。
就像水滴砸进了滚烫的钢板，那股无往不利的言灵法则，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直接被那粘稠的黑暗绞成了粉碎。
潘朵拉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定格。
她的权能，失效了。
这层黑雾的底层逻辑，根本不在这个大陆的法则框架内。它没有魔力的流转，没有元素的排列，更没有福音书上记载的任何因果律线索。最诡异的是，这黑得令人发指的瘴气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魔女的腐臭味，反而透着一股死寂的纯净。
就像是一个更高维度的观测者，随手往这个世界的棋盘上泼了一碗洗不掉的墨汁。
“你......究竟是谁？”
女孩的声音里，第一次剥离了那层高高在上的虚无，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
而在黑雾的最深处。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罗亚根本没听见外面潘朵拉的质问。
他现在正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毫无形象地缩成一团，蹲在一个泥水坑里。
外面的黑雾翻滚得越是毁天灭地，他在里面的身子抖得就越是厉害。
【全属性魔法抗性】在体内疯狂运转，抵消着深渊迷雾自带的轻微致幻效果。罗亚紧闭着眼睛，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腥味。
买错药了。
这破雾气除了遮挡视线，根本没有抹除存在感的功能。只要潘朵拉闭着眼睛往前走十步，就能一脚踢中他这个正在抱头蹲防的“黑暗巨头”。
“这破系统!为什么残次品和神级道具要挨着放!这UI设计是不是脑血栓啊!”
罗亚在心里疯狂咆哮，冷汗顺着下巴滴进烂泥里。
他现在一动都不敢动。只要迈出一步，踩水的声音绝对会暴露位置。
必须苟住。她看不见我。她绝对看不见我。
黑雾外。
潘朵拉没有迈步。
虚饰的权能被强行阻断，这在她的四百年认知里是绝对的反常识事件。在没有弄清这团纯净且无法解析的黑暗底细前，贸然踏入，等同于将自己暴露在未知的因果抹杀中。
那个男人，刚才说自己是不配看剧本的虫子。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他故意放走祭品，故意用这种甚至超越了魔女法则的力量切断探知。他在向我展示，他随时可以掀翻整张棋盘。
女孩那张死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面前不断翻滚、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的黑雾，缓缓抬起了一根白皙的手指，指尖再次汇聚起更加刺目的苍白光芒。
既然无法驱散。
那就把连同这片空间在内的整座森林，从现实的概念里彻底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