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数据、那些细节，她是怎么记住的？
夏高咬了咬牙，心里那团火快要冒出来，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费了那么大劲，冒了那么大风险，到头来反倒给她搭了个台子？
竟让她在大领导面前大出风头，这算什么事？！
“我讲这个故事，是想说两件事。第一，数据不能错。一份数据错了，可能就是几百人的命。我们第三机械厂以前也吃过数据的亏，后来我们建立了月报制度，每一台机器的运行数据都有专人核对，签名确认。”
“第二，翻译不能错。一份翻译错了，可能就是一个村子几百口人的命。在厂里也一样，前阵子外宾来考察，如果一份英文资料翻错了，人家转头就走，连谈都不跟你谈。但是，幸好我们做了充分准备，翻译精准，成功拿下订单。”
沈清心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三机械厂这一年怎么翻的身？靠的就是两条，数据做实，沟通做通。我们改了设备，生产效率提了三成。我们跟研究院合作，根据订单定制机器。”
“我们搞了奖励制度，工人多干多得。这些事，每一件都离不开准确的数据和可靠的沟通。我今天没有稿子，但这些事都是我们一笔一笔干出来的，我不看稿子也记得住。”
她鞠了一躬。
全场鸦雀无声。
随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方康平在台下长出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
苍良工在座上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出一点笑意。
旁边几个大领导也转过头来，跟苍良工低声说了几句。
主持会议的领导站起来跟沈清心握手：“讲得好，接地气，有干货。”
后面几个代表上台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拿着稿子念，念得规规矩矩。
可跟沈清心一比，干巴巴的，台下的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散会后，方康平被几个机械厂的厂长围住了。
“老方，你们厂现在是站起来了啊，大订单接着，又出先进个人，不得了啊。”
“沈秘书讲得太好了，一点官腔都没有。”
“老方你这眼光，不服不行。”
方康平嘴上谦虚着，但脸上全是骄傲的笑容。
不骄傲不行啊，沈清心是他提拔上来的，还那么优秀。
沈清心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后台，把那份被换掉的稿子收好，塞进包里。
刚拉上拉链，背后有人叫她：“沈同志。”
她回头，是周秘书。
“苍部长请你过去一趟。”
沈清心跟着周秘书去了休息室。
苍良工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让她坐。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小沈，你讲得很好。可我看你上台的时候，翻稿子那一下脸色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清心沉默些许，她没瞒着。
“苍部长，我上台前发现稿子被人换了，那几页纸不是我写的。我没时间考虑，只能硬着头皮讲。”
苍良工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在表彰大会上换稿子？”他的语气沉下来，“这是要让你当众出丑，你得罪谁了？”
沈清心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我上台前看到一个人坐在后排，笑得不对劲。他叫夏高，原来是机械厂厂长秘书，后来被调到后勤部，一直对我有意见。”
苍良工眉峰动了动，他靠在沙发上，朝周秘书看了一眼。
“小周，去查。会场进出记录、后台监控、稿子经手的人，一个都别漏。这事不光是小沈一个人的事，在省里的表彰大会上动手脚，是往整个会上抹黑。”
周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苍良工这才看向沈清心，语气缓下来。
“你临场发挥讲成那样，确实有本事。不过往后稿子这种事，自己多留个心眼。今天这个事我来查，你不用操心，安心回去工作。”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部里特批的津贴，比上次多一百。你上次在外交部提的那几处问题，项目组核实了，避免了很大的损失，这是你该拿的。”
沈清心接过来，掂了掂，比上次厚。
她揣进包里，站起来冲苍良工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苍部长，我回去把手头的事做好。”
苍良工摆了摆手：“去吧，查出来我让周秘书通知你。”
散会以后，夏高低着头往外走。
刚到走廊拐角，一只胳膊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黄国兴把他拽进没人的杂物间，反手关上门，压着嗓门问他。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她怎么还能讲成那样？”
夏高嗓子发干：“我确实换了，她手里拿的就是我那份。可她……，她肯定是硬背下来的。”
黄国兴盯着他，“硬背？你听听她讲的那些东西，数据、细节，那是硬背能背出来的？她脑子里有东西，你换几张纸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没有人发现是你做的手脚？”
“没有！绝对没有！我小心得很。”夏高指天发誓，又压低声音，“黄哥，方康平那边，我们还做不做？”
黄国兴一咬牙，恨声说道：“做！既然动手了，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按计划行事，你自己小心一点！”
说完甩开门走了。
夏高一个人站在杂物间里，后背贴着墙，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想起沈清心下台前看他的那一眼，冰冷刺骨。
沈清心似乎对他起了疑心，但他有把握让她查不到自己头上。
回程的车上，方康平笑容满面。
今天他算是露了大脸，几个厂的厂长围着他说话，连大领导都多看了他两眼。
“小沈，今天讲得真好。说实话，你临场把稿子改得那么活，我一开始都没听出来。底下的人眼睛都不眨，连前排那几个老领导都点头了。”
“厂长，您误会了。我没改稿，是稿子被人换了。”
方康平猛然坐直，“你说什么？”
“我上台翻稿子的时候，发现拿到的不是我写的那份。标题不对，内容也是东拼西凑的。我当时没时间细想，只能把稿子合上，临场讲。”
方康平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他盯着沈清心看了片刻，沈清心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
方康平拧紧眉头：“稿子一直在你包里？什么时候被换的？”
“我猜是昨晚，家里那扇窗没关严，其他地方没有下手的机会。”
方康平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在省里的表彰大会上换稿子，这是要让你当众出丑，也是打我第三机械厂的脸，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