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潮水般的尘埃碎屑糊住了口鼻，几乎令人窒息。
林焰屏住呼吸，强行催动视觉。
灰蒙蒙的情绪视觉穿透浑浊，在弥漫的微尘颗粒间，死死锁定前方几步外，周工那剧烈波动的光环。
靛蓝的恐惧几乎沸腾，灰绿的混乱搅成一团，而在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尖锐的指向性，如同指南针颤抖的针尖，牢牢扎向那扇敞开的、涌动着黑暗寒意的金属门扉之后。
“教官，”林焰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合着沙哑和尘埃的摩擦感，他凑近李海军耳边，“周工的情绪指向下面。上面是死路，下面……或许有一线生机。”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头顶又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不知是结构继续垮塌，还是敌人在进一步爆破作业。
灰尘簌簌落下，更大的危机迫在眉睫。
李海军没有看周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扇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又锐利地划过林焰的脸，最后落在侧方警戒、枪口始终指向来路（尽管已被浓尘封堵）的张猛身上。
时间只够他呼吸一次。
违抗王参谋明确的撤退命令，后果可能很严重；但留在这里，或者试图回头冲过已被封堵和火力覆盖的通道，是十死无生。
违背命令，至少还有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服从命令，此刻就是等死。
“张猛。”李海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到！”张猛立刻低应，身体紧绷。
“布置诡雷，位置你选，延缓任何可能追下来的杂碎。三十秒。”李海军的命令快如子弹出膛，“周工，”他的视线如冰锥般刺向瑟瑟发抖的工程师，“你带路。如果敢耍花样，或者带我们进死地，你会比后面的追兵更后悔。”
周工闻言，浑身一颤，靛蓝光环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更强烈的、名为“求生欲”的暗金色光芒压制。
他忙不迭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焰，跟我，交替掩护，往下搜索前进。”李海军最后下达指令，同时右手在战术终端上快速按了几下，将小组当前坐标与简短的状态代码——一个代表“意外情况、自主行动”的特定符码——以最高优先级脉冲形式发送出去。
信号很可能会被干扰吞没，但这是程序，也是最后的记录。
“按林焰的判断走！行动！”
张猛闻言，毫不迟疑。
他像只灵巧的猿猴，迅速窜回被制服的守卫旁边，从他们身上摸出两个备用弹匣，又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小段钢丝和一颗微型破片手雷。
动作行云流水，在弥漫的尘埃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结构呻吟声中，快速布置起一个简单但致命的绊发诡雷。
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酷，仿佛不是在布置陷阱，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周工如蒙大赦，也可能是被死亡的威胁逼到了极致，他深吸一口满是尘埃的空气，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第一个矮身钻进了那扇敞开的金属门。
他的身影瞬间被门后更浓稠的黑暗吞噬。
林焰紧随其后，侧身滑入门内。
触感瞬间变化。
脚下从相对平整的水泥地，变成了向下倾斜、布满锈蚀凸起和滑腻苔藓（或类似物）的金属格栅踏板。
空气更加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类似铁锈与陈年机油混合的气味。
那若有若无的嗡鸣声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单一的频率，而像是几种不同节奏叠加在一起的、持续不断的低频震动，顺着脚底板和墙壁，隐隐传上来。
他立刻将情绪视觉的感知范围扩展到极限。
门内的世界仿佛另一个维度。
阶梯通道狭窄，宽度仅容两人并行，两侧墙壁不再是光滑的混凝土，而是凸起着大量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线、阀门和锈蚀的检修门，如同巨兽裸露的肋骨和内脏。
厚厚的灰尘覆盖一切，但更吸引林焰注意的，是灰尘之下，墙壁和部分管线表面，残留着的、肉眼无法看见的“情绪烙印”。
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强烈情绪爆发后留下的、如同辐射残留般的“色彩污染”。
离门口不远的一处墙角，大片灰绿色的“恐慌”和暗红色的“剧痛”残留纠缠在一起，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有人曾在这里遭受极大的痛苦和惊吓，背靠着墙滑倒在地。
残留的强度和清晰度，远超周工此刻头顶那剧烈但相对“新鲜”的恐惧光环。
这绝不是周工一人的痕迹。
林焰的心猛地一沉。
这里，曾经发生过极其糟糕的事情。
而且不止一次。
他压下心头的寒意，紧紧跟在周工身后，枪口随着视线缓缓移动，扫过前方黑暗的通道。
李海军殿后，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手中的枪稳稳指向门的方向，侧耳倾听着门外张猛布置诡雷的细微声响，以及更远处那越来越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的轰隆声。
下行了大约二十级台阶，通道变得更加陡峭。
周工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滑倒，全靠林焰眼疾手快或用肩膀顶住。
嗡鸣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脚下或者墙壁背后，那稳定的节律带上了一种令人心头发悸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周工脚下一块看似完整的锈蚀铁质踏板，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微微向下一沉！
“小心！”林焰的警告和动作几乎同步。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周工向前倾倒的胳膊，将他生生拉住。
周工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旁边的管线。
他站稳后，林焰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
周工没有立刻道谢，而是死死盯着下方几步外另一块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踏板，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混合着灰尘，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污浊的痕迹。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机……机关……我只……只在维护手册的最高风险标注页上看过图示……从没见过实物触发……”他吞咽了一下，声音抖得厉害，“踩中……两边管壁会弹出淬毒的钢刺……图纸上说，是为了防止‘未经授权人员’下行……”
说话时，林焰的情绪视觉清晰地看到，周工回忆的瞬间，他头顶那混乱的光环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强烈的影像片段——模糊的、密集的工程图纸线条，其中一页被鲜红的骷髅头标记覆盖——随即被更深层的、对设计并安装这种致命机关之人的浓烈恐惧所淹没。
他们刚刚侥幸躲过一劫。
但这条维护通道，显然绝非友善之地。
下方黑暗的延伸，仿佛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寂静的巨口。
林焰松开了抓着周工胳膊的手。
周工迅速收回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喉结上下滚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