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鹿受惊窜出的窸窣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短暂打破了死寂，也彻底搅乱了潜伏点内紧绷如弦的氛围。
热源信号被证实是几只迷路的草食动物，李海军通讯确认后，频道重归寂静。
但林焰知道，有些弦，断了就是断了，再也接不回原来的位置。
赵大牛的异常，已像夜视仪里那个刺眼的亮黄色光点，深深烙在他视野里，无法忽视。
潜伏继续。
时间在等待中发酵出更浓的压抑。
又过了两三个小时，轮换休息的间隙终于到来。
林焰和赵大牛需要稍微活动一下近乎僵死的肢体，同时检查一下伪装网和潜伏点周边的隐蔽性。
林焰先动了，他像猫一样无声地侧移，开始整理自己负责区域那片略微有些歪斜的伪装树枝。
余光里，赵大牛也慢慢撑起身体，动作有些迟缓地从腰间摸出水袋，拧开盖子，仰头喝水。
喉结滚动，在夜视仪幽绿的视野里清晰可见。
机会来了。
林焰整理完树枝，很自然地朝赵大牛那边挪了两步，蹲下，似乎要检查赵大牛脚边一块稍微凸起的、可能影响趴卧舒适度的石子。
同时，他伸出左手，目标明确地拍向赵大牛沾满泥泞和草屑的后肩——就是靠近那道白色敷料、但又没直接触碰伤口的位置。
“牛子，肩没事吧？刚才那一下抖得厉害。”林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伪装过的、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起来就像普通战友间的随口问候。
他的手掌落了下去，隔着湿冷、粗糙的作战服布料，稳稳地按在了赵大牛的肩胛骨附近。
就在肌肤（尽管隔着衣物）接触的刹那，林焰全部的精神力如同被无形的泵抽起，沿着指尖的触点，尖锐地、不顾一切地刺了进去！
“读取！”
视野猛地一暗，仿佛瞬间坠入万花筒破碎后的混沌。
剧烈的、针扎般的刺痛从眼眶深处炸开，直冲颅顶。
耳边嗡鸣大作，几乎盖过了夜风与心跳。
但他咬紧牙关，用近乎自毁的意志强行稳住了那“一瞥”！
昏暗的光线。
熟悉的、带着汗味和淡淡霉味的空间——是他们出发前那个简陋的哨所宿舍角落。
画面抖动，视角很低，似乎是赵大牛当时的视线高度。
一个模糊的身影迅速靠近，看不清脸，只能从背影和动作判断是个男人，身形中等偏瘦。
那人动作很快，手一伸，一张明显折叠过的、小小的纸条，被不容置疑地塞进了赵大牛作训服上衣的右侧口袋。
那人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赵大牛的耳朵，压得极低、带着某种急促命令意味的声音钻进“记忆”：“……这次监视任务……有机会……通道东侧第三棵枯树下……”
声音戛然而止，画面也随之破碎、褪色，像被烧穿的胶片。
“唔！”
林焰闷哼一声，触电般收回了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的灰斑疯狂扩散，太阳穴突突直跳，恶心感翻涌上来。
他立刻顺势蹲下，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按住了自己的作战靴鞋带，低头，将瞬间苍白的脸和可能暴露情绪的眼睛，藏在了头盔阴影和黑暗里。
“嗯？！”赵大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肩膀猛地绷紧，几乎是弹开了一下，手中的水袋差点掉落。
他警惕地扭过头，夜视仪后的眼睛在黑暗中盯向林焰：“焰子？你怎么了？”声音里除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焰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眩晕甩出去，他深吸了几口气，让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复，才用刻意显得有些虚弱的语气说：“没……没事。蹲得有点猛，眼前发黑。老毛病了，低血糖？”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黑暗里谁也看不清。
“缓缓就好。你那肩膀，真没问题？”
赵大牛盯着他看了两秒，夜视仪的绿光在那张涂抹了油彩的脸上映不出太多表情，但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点点。
“没事，皮外伤。”他声音恢复了粗豪，但少了点往日的底气，“你小子，吓我一跳。”
林焰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系好那根其实压根没松的鞋带，然后缓慢地站起来，晃了晃脑袋，表示自己没事了。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是惊涛骇浪。
昏暗的宿舍……模糊的身影……塞进口袋的纸条……“监视任务”……“有机会”……“通道东侧第三棵枯树下”……
信息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拼接、碰撞。
有人，事先就知道了他们这次“隐蔽观察”的任务！
甚至可能知道具体区域！
这个“人”找到了赵大牛，在出发前给了他指示。
“通道东侧第三棵枯树”……那正是他们现在这片灌木带向东延伸，靠近矿坑边缘的方向！
那里确实有几棵因为地下水位变化或土壤污染而枯死的树，在夜视仪下呈现出苍白怪异的形状。
“有机会”？
什么机会？
是传递信息？
取什么东西？
还是……制造某种“意外”？
昨晚宿舍里，除了他们三人，还有谁？
李海军？
不，他一直在外面指挥协调。
哨所其他人员？
有可能，但模糊的身影和那刻意压低的声音，给他一种“熟人”的感觉，至少是赵大牛认识且没有立即抗拒的人。
张猛？
林焰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昨晚大部分时间，张猛都在和他讨论水下记录仪的细节和任务预案，几乎形影不离。
时间线和行为模式对不上。
那么，纸条很可能是在他们出发前那短暂的、各自准备的混乱时段收到的。
甚至有可能更早。
发指令的人，要么提前埋伏在哨所，要么……根本就在他们这个小队或直接指挥链条之外，但有渠道接触到赵大牛。
内鬼。
这两个字带着冰渣，砸在林焰心头。
任务本身可能就是个陷阱，或者，至少被内鬼利用了。
赵大牛是被胁迫？
还是被收买？
他刚才那一刻的“决断”，是想提前去“第三棵枯树”下做什么？
还是想破坏这次监视？
无数疑问像毒藤缠绕，但林焰强迫自己冷静。
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段无法作为呈堂证供的“记忆”，他不能声张。
打草惊蛇，可能让真正的威胁潜藏更深，甚至让赵大牛陷入绝境，或者把自己也暴露。
他必须拿到更实锤的东西，同时，盯死那个“通道东侧第三棵枯树”。
接下来的轮值，林焰将望远镜和情绪视觉的主要焦点，悄然偏移。
那片灌木带依旧死寂，但他的注意力更多锁定了向东更远处，那几棵在黑暗中扭曲如鬼爪的枯树轮廓。
每一片叶子的晃动，每一声异响，都让他神经紧绷。
同时，他开始用更深、更隐蔽的方式“观察”自己的队友。
张猛的情绪光依旧稳定，是沉静的墨绿色，偶尔闪烁代表专注的微光，看不出异常。
赵大牛的光环则一直维持在压抑的橘红色基调上，偶尔闪烁一下细微的赤红，那是内心不安与挣扎的痕迹，但再未出现刚才那种尖锐的亮黄色决断之光。
他似乎也在等待，或者在犹豫。
次日黄昏，天空被染成一片混浊的昏黄。
补充给养的无人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降低了高度，将一个伪装成岩石的物资箱吊放在距离潜伏点约五十米的一处平坦岩石区。
按照安全条例，轮换到休息的林焰和张猛前往接收。
林焰负责警戒外围，张猛操作遥控平板（与李海军的指挥终端同步）解除物资箱的电子锁，并进行初步扫描。
张猛操作时，平板就放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屏幕亮着，显示着简单的锁具状态和待扫描界面。
林焰背对着平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林间，右手却“无意”地向后一摆，沾满新鲜泥泞和露水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擦过了平板电脑冰冷的金属边框。
就在皮肤触碰的瞬间，精神力再次凝聚！
这次比接触赵大牛时准备更充分，消耗也控制得更精准，只求最快速度攫取近期、最表层的“记忆碎片”！
“嗡——”
一段极其短暂、跳跃的画面强行冲入脑海：
不再是宿舍，而是一个移动的屏幕界面。
是情报综合比对系统，林焰在训练中接触过类似界面。
屏幕光映在李海军轮廓刚硬的侧脸上。
李海军的手指正在快速滑动，调取文件。
画面定格在一个内部文件夹，标题醒目刺眼：【内鬼嫌疑待查 - 候选名单】。
名单不长，几个代号和简单的背景标注。
李海军的手指悬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似乎要打开更详细档案。
那个名字林焰看得清清楚楚——【赵大牛】。
紧接着，画面一转，似乎是某个银行账户的流水查询界面片段，快速闪过。
在赵大牛名字后面，用红色标记备注着一行小字：“家庭近期有大额不明汇入（待核实）”。
画面消失。林焰收回手，指尖冰凉，心头更冷。
李海军，他们的直接指挥官，早就知道赵大牛有嫌疑！
甚至可能在进行秘密调查！
“大额不明汇入”……这几乎坐实了金钱收买的可能性。
那么，这次监视任务，是李海军设计的“钓鱼”？
还是真的在不知道内鬼具体动作的情况下，将可能被渗透的小组派到前线，以期观察反应，甚至……故意卖个破绽？
林焰心中巨震，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让手在岩石上蹭了蹭，抹掉明显的泥痕，仿佛只是平衡身体。
张猛完成了物资箱扫描，确认安全，开始取出压缩口粮和净水药片。
林焰上前帮忙，两人的手在传递物品时短暂交错。
林焰抬起头，目光越过张猛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枯树剪影。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张猛，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天气：
“猛子，今晚后半夜，轮到你和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