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张猛，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天气：
“猛子，今晚后半夜，轮到你和我了。”
张猛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沉静，像是早已准备好的刀锋。
“明白。”
潜伏的时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冰冷，吸饱了压抑，一点一滴地往下坠。
超过三十小时的持续精神紧张，如同无形的砂纸，反复打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林焰轮休，蜷在冰冷的伪装坑里假寐，却感觉脑仁深处有根细针在随着心跳一下下钻刺，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偶尔会闪过短暂的、雪花般的噪点。
他知道这是能力过度使用和精神长期紧绷的后果，必须得缓一缓。
他动作极轻地撑起身，对闭目养神的张猛低语：“去方便一下。”
张猛眼睛没睁，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离开潜伏点十几米，林焰选了一处背风、被巨大岩石和茂密灌木彻底遮蔽的凹陷处。
他摘下头盔，解开作训服最上面的扣子，让冰冷潮湿的夜风灌进领口。
然后，他蹲下身，从随身水袋里倒出一些仅够使用的饮用水，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脸上。
刺骨的冰凉瞬间穿透皮肤，带来短暂的清明，但随即是更深的疲惫反卷上来。
他甩甩头，水珠混着冷汗和油彩从下巴滴落，砸在腐殖土上，悄无声息。
“需要帮忙吗？”
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高，却让林焰肌肉瞬间绷紧。
苏晓棠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就站在几步外的一片阴影里，白大褂的外套在夜视仪下泛着冷幽的绿光，像一株悄然生长的植物。
她手里拿着两个小包，走了过来。
“你轮值休息时的心率变异性和瞳孔微颤幅度，超过了正常生理应激范围。”她语气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起伏，“比张猛记录的基础数据峰值高出百分之三十。这不是单纯的疲劳或紧张能解释的。”
林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扯出一个被看穿的、略显无奈的笑：“苏医生，你这眼睛比侦察镜还毒。就是老毛病，蹲久了起身猛，眼前发黑，低血糖可能。”他用水袋里最后一点水冲了冲手，试图洗掉些泥泞和药膏混合的粘腻感。
苏晓棠没接他的话，只是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包是撕开口的口服补液盐，散发着淡淡的咸甜味；另一包是两片白色镇痛药。
“补充盐分和电解质。药是缓解血管神经性头痛的，非甾体类，不影响神经反射速度，但治标不治本。”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按着太阳穴的手指上，“你的‘低血糖’，似乎总伴随着特定感官过载后的症状，比如视觉焦点频繁微调、对声音细微变化过度敏感，以及，”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在任务高度紧张、需要最大范围感知环境时，反而会出现短暂的‘视觉盲区’或信息处理延迟。”
林焰接过药和补液盐，指尖冰凉。
他仰头将药片干咽下去，又撕开补液盐包装，兑了一点水喝下。
咸涩的味道冲刷着喉咙。
“……谢谢。”他声音有些哑，“之前确实出过一次意外，脑部受过点震荡，没好利索，医生说可能有后遗症，情绪波动大了或者太累就容易诱发。”他抛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半真半假的借口。
苏晓棠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林焰的背脊瞬间窜过一道寒意，仿佛夜风直接吹进了脊椎里。
“脑震荡后，大脑为了代偿受损区域的功能，有时会异常强化其他神经通路的连接效率和处理速度。”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夜视仪幽绿的光点，让她看起来像某种冷静的精密仪器，“比如，对微表情、肢体语言、环境细节、甚至气味声音的综合捕捉和分析能力，会变得远超常人。你可以理解为，你的大脑为了弥补‘损伤’，被迫升级了它的‘侦察雷达’。”
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依旧平淡：“但这需要消耗巨大的神经能量，并且极其脆弱。过度使用，会导致代偿崩溃，轻则功能暂时紊乱，重则……不可逆的损伤。这或许能解释你一些……独特的直觉和判断力来源。林焰，保护好你的‘侦察镜’，它比任何装备都珍贵，也更容易碎。”
她特意重复了之前的比喻。
林焰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
这女人……她几乎用纯粹的科学和医学逻辑，拼凑出了接近真相的轮廓！
她可能不知道“异能”，但她推导出了“异常感知处理能力”和“代价”。
他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空掉的补液盐袋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甚至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苏医生，你这分析……快赶上心理侧写了。我就是个普通侦察兵，哪来那么玄乎。”
“战场心理学也是军医的必修课题。”苏晓棠收回目光，望向黑暗中潜伏点的方向，“我只是提醒你，任何代偿都有代价。过度索取，系统会崩溃。合理分配你的……‘感知力’，别让它把你拖垮。”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劝诫意味。
就在这时，两人佩戴的加密耳机同时发出一串短促急切的滴滴声——最高优先级通讯接入。
李海军的声音传来，冰冷、果断，不带任何情感：“‘匕首’小组注意。计划变更。放弃持续潜伏，执行‘突刺’方案。预估走私活动窗口期缩短，改为今夜0200时至0400时。任务目标：抵近至b-7区废弃矿坑东侧入口（坐标已加密推送），在不暴露自身前提下，获取核心人员清晰影像或遗留物证。风险等级提升至‘橙色’。行动准则：首要隐蔽，其次取证，最后撤离。一切后果自行评估承担。通讯静默，直至行动结束。明白？”
“明白！”林焰和耳机那头可能也收到的张猛、赵大牛几乎同时低应。
通讯切断。
林焰和苏晓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计划突然从“隐蔽监视”变成“高风险抵近侦察”，这跨度太大了。
这意味着李海军可能不打算再慢慢观察，而是要主动制造压力，逼迫可能存在的“鼹鼠”在更紧张、更接近的环境下露出马脚。
结合之前从张猛平板上读到的“内鬼嫌疑待查”名单和赵大牛的名字……教官这是要速战速决，用一次更危险的行动来“钓鱼”？
压力像冰冷的巨石，压上林焰的肩头。
抵近侦察，意味着小组要摸到距离可疑出口仅百米甚至更近的位置。
在这个距离上，他使用情绪视觉观察目标人物，光环会更清晰，但目标也可能更敏锐；读取记忆的机会或许增加，但要求的接触瞬间风险呈几何级数放大。
一旦被任何边缘哨戒或夜视设备捕捉到异常……暴露、交火、任务失败，甚至更糟。
但这也是机会。
如果赵大牛背后的人真的会在今夜有所动作，那么在这个距离上，他或许能“看”到更多，甚至有机会……抓住实锤。
他必须冒这个险，为了任务，也为了弄清赵大牛的问题。
他快步返回潜伏点。
张猛已经起来，正在检查身上装备的固定和伪装网，动作快而稳。
赵大牛也从伪装坑里坐起，正在往脸上补涂迷彩油彩。
“新命令，听到了？”林焰蹲下，开始快速检查自己的武器和侦察装备。
“嗯。”张猛简短应道。
赵大牛抹油彩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下，他涂抹得斑驳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林焰“看”到，他头顶那团压抑的橘红色情绪光，在听到“抵近侦察”、“今夜0200时”时，猛地闪烁了一下。
一抹极其锐利、冰冷的亮黄色，如同暗夜中擦亮的刀锋，再次倏地闪过，旋即又隐没回混乱的橘红底色中。
决断。
比之前在值夜时更强烈、更冷酷的决断之意。
他果然要动手了。
就在今夜，就在这个被强行改变、更加危险和近距离的任务里。
林焰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和怒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向张猛，又扫了一眼赵大牛，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包裹、仿佛巨兽之口的矿坑阴影。
“检查所有装备，尤其是通讯器和夜视仪，确保静默功能。”他语速平稳，下达指令，“目标位置变更，新路线图已接收。我们从西南侧迂回接近，利用采掘留下的沟壑和坍塌结构掩护。赵大牛，你负责右翼三十米内情况；张猛，记录设备准备好，优先捕捉人脸和携带物品特写；我居前开路并策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记住命令。隐蔽高于一切。任何情况下，没有我的信号，不准开枪，不准主动接触，不准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我们是影子，只是去‘看’一眼。”
“明白。”两人低声应道。
“很好。”林焰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吉利服和装备挂载，确保没有多余晃动和声响。
他看向赵大牛，对方正把最后一道油彩抹在下巴上，动作显得有些用力。
“牛子。”林焰叫他。
赵大牛看过来，眼神在夜色中有些模糊。
林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在油彩和夜色掩盖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近似玩笑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这次靠前，眼睛放亮点。机会可能只有一次，抓稳了。”
赵大牛的瞳孔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喉结滚动，最终只闷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