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務必確認追蹤者清除。”
通訊器屏幕的光芒，在林焰眼中熄滅，卻點燃了更冷的火焰。
落款處那個抽象的“眼楮”符號——神諭。
不是人名，是代號，或者某種象征。
這個符號本身，就帶著一股冰冷的、居高臨下的窺視感，仿佛有一雙眼楮，正透過無盡的雨幕和死亡，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神諭’……”林焰咀嚼著這個詞，聲音很低，幾乎被雨聲淹沒，“看來，我們捅了的不是馬蜂窩，是蜂巢的核心。”
他關閉了通訊器，將它和那個空的低溫硬盤盒一起，收進防水的戰術袋。
新的指令信息在腦中盤旋——“目標”、“硬盤”、“哭泣峽谷”、“薩姆”、“不惜代價”、“清除痕跡”。
信息鏈條瞬間補全了一部分。
他們之前的行動，顯然驚動了幕後的人，對方調整了計劃，將“貨物”轉移了。
而“薩姆”這個名字，應該就是這支雇佣兵小隊的指揮官，那個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心跳信號源頭。
此刻，他正奉命，不惜代價回收硬盤，並清理掉一切，包括他們這些追蹤者。
“哭泣峽谷……”扎西也湊了過來，臉色凝重，“那是片死地，雨季山洪和泥石流是常客，地勢險峻，當地人都很少去。他們往那里轉移，要麼是走投無路，要麼就是那里有我們不知道的……‘安全屋’或者接應點。”
林焰剛要開口，側後方密林深處，陡然傳來一聲女性的驚叫！
聲音尖銳，充滿了驚恐，隨即被捂住，變成模糊的嗚咽掙扎聲，夾雜著男人低沉而凶狠的咒罵。
“嗯？”
林焰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抬手做了個戰術手勢。
隊員們的槍口立刻轉向聲源方向，進入高度警戒狀態。
剛經歷一場惡戰，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意味著新的敵人，或者陷阱。
“扎西，跟我。其他人，原地構建警戒圈，注意我們後方和側翼。”林焰命令道，同時將自己的步槍背帶緊了緊，反手拔出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壓低身形，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向聲音來源摸去。
扎西緊隨其後，動作輕盈利落，眼神凶悍。
雨水依舊密集，打在闊葉上 啪作響，完美掩蓋了兩人靠近的腳步聲。
穿過一片茂密的芭蕉林，繞過幾塊濕滑的巨石，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瞳孔微縮。
一片相對空曠的溪谷亂石灘上，兩個穿著雜色叢林迷彩、臉上涂抹著油彩的雇佣兵，正粗暴地拖拽著一個女子。
女子穿著亮橙色的沖鋒衣，與周遭墨綠的環境格格不入，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她臉上也用迷彩油胡亂畫了幾道，但掩蓋不住底下年輕而驚慌的面容。
她拼命掙扎，雙腳亂蹬，用手抓撓著雇佣兵的手臂，但力量懸殊，被其中一個毫不留情地一記耳光扇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絲。
“閉嘴！再叫現在就掐死你！”扇耳光的那個雇佣兵壓低聲音怒罵，正是之前抱怨的那個，臉上帶著急躁和不耐。
另一個身材更高大、眼神更冷的雇佣兵，一邊熟練地用塑料扎帶捆住女子的雙手，一邊冷漠地開口，聲音像生銹的刀片刮過石頭︰“老規矩，處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目擊者。動作快點，頭兒說清場，我們得趕往峽谷匯合。”
“媽的，真晦氣，怎麼偏偏這時候撞進來個娘們……”抱怨的雇佣兵踢了女子小腿一腳，疼得她悶哼一聲，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死死咬著嘴唇，沒有哭喊出來，只有巨大的恐懼和無助，清晰地寫在她瞪大的眼楮里。
林焰和扎西隱在一塊巨石後的陰影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林焰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女子臉上。
情緒視覺中，她整個人被濃烈的、代表“恐懼”的灰綠色顫抖光暈包裹，幾乎要凝成實質。
但在那光暈的最深處，緊貼著身體的地方，還有一層極其稀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堅韌”？
這女孩，有點意思。
來不及細想她從何而來。
兩名雇佣兵已經在拽著她往更偏僻的亂石堆後走，顯然是準備找個地方“處理”。
時間緊迫。
林焰看了一眼扎西，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敵我位置。
扎西心領神會，微微點頭，手指在喉部通話器上輕按兩下，這是通知外圍隊員準備接應和清理退路的暗號。
就在那名負責“處理”的雇佣兵將女子往一塊大石後一推，伸手去摸腰間手槍的瞬間——
林焰扣動了扳機。
“噗！”一聲微不可聞的悶響。
那冷酷雇佣兵的後腦猛地炸開一團血霧，身體前撲，重重摔倒在女子腳邊，嚇得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蜷縮起來。
幾乎同時，扎西也從另一側開火，子彈精準地鑽入另一名正要回頭查看同伴的雇佣兵太陽穴。
那人眼楮瞪得老大，哼都沒哼一聲，軟倒在地。
槍聲（雖然微弱）和死亡，讓溪谷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雨水沖刷石頭和血跡的嘩嘩聲。
林焰和扎西如同兩道陰影，迅速從藏身處躍出，槍口警惕地掃過四周，確認沒有更多敵人。
外圍隊員也及時傳來安全信號。
林焰快步走到癱坐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女子面前。
她臉上沾著泥水、血跡和淚痕，亮橙色的沖鋒衣上也濺上了點點暗紅，眼神呆滯，顯然是嚇壞了。
“檢查她有沒有受傷。”林焰對隨後趕到的一名隊員吩咐了一句，然後自己蹲下身，保持了一個不算太有壓迫感的距離，聲音盡量平穩，但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簡潔︰“你能听懂我說話嗎？你是誰？怎麼出現在這里？”
那女子似乎這才從巨大的驚嚇中回過神一些，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肩膀劇烈地抽動了幾下，看向林焰，眼神里充滿了劫後余生的慶幸和深深的恐懼。
“我……我叫林婉兒……”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但咬著字還算清晰，“我……我是野外探險愛好者……不，是……是自由攝影師，兼做點徒步向導……我、我來這里拍雨季特寫的……”
她的情緒光環劇烈波動著，濃烈的“後怕”像潮水般涌動，覆蓋了最初的“恐懼”，而一層溫暖的“感激”光暈正從她身體里散發出來，指向林焰和扎西。
然而，就在那“感激”的光環之下，林焰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蔽的、波動頻率不同的“暗色”——不是恐懼，更接近于“緊張”和……“隱瞞”？
這女人，在隱瞞什麼？
“我……我听到這邊有槍聲，很密……”林婉兒繼續說著，努力組織語言，“嚇壞了，就想遠遠繞開……可是雨太大了，林子太密，我……我迷路了……不知不覺就走到這邊……然後、然後就被他們……”她說不下去了，又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想抱緊自己，但雙手還被扎帶捆著。
林焰沒有立刻幫她解開束縛。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剛才通訊器上顯示的“哭泣峽谷”方向。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爆炸聲，從那個方向隱隱傳來！
即便隔著重重雨幕和山林，那聲音依然撼動著空氣。
幾乎同時，林焰“看”到，遙遠的峽谷方向，一片濃密的雨林上空，猛地騰起一團混雜著灰黑與橘紅的煙霧，在鉛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如同一個丑陋的瘡疤，迅速被雨水和水汽拉扯、擴散。
“痕跡清理……開始了。”扎西臉色難看，低聲罵道，“夠狠的，這是把可能暴露的一切都炸上天！”
林婉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嚇得渾身一顫，她猛地扭頭看向峽谷方向，那雙驚恐未定的眼楮驟然瞪大，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得干干淨淨，變得慘白如紙。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嘴唇哆嗦著，指著峽谷方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個方向……我、我剛才……迷路前好像……好像看到有人……一伙人……匆匆忙忙往那邊趕……他們中間，有人……有人抱著一個銀色的……對！是銀色的！很亮！在雨里都能看到反光！”
銀色的小箱子！
林焰和扎西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齊刷刷射向林婉兒。
硬盤！“神諭”指令里提到的目標！
林焰一步跨到林婉兒面前，蹲下，雙手按住她顫抖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她的恐懼，直接看到深處。
“你確定是銀色小箱子？多大？什麼樣的人？他們去往峽谷的哪個方向？你還看到了什麼？一五一十，全部告訴我。”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又蘊含著緊迫的逼迫感。
林婉兒被他盯得有些發慌，但奇異的，那令人心悸的顫抖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努力回憶︰“就……就大概這麼大，”她用手比劃了一下，“比公文包小一點，方方正正的，外殼好像是金屬的……反光很強……那伙人大概四五個，穿著跟剛才這兩個人差不多，很急，幾乎是在跑……方向，就是順著這條溪谷往上游，峽谷入口那邊……”
“箱子在誰手里？有沒有特別標識？”林焰追問。
“在……在一個戴著黑色面罩的人手里，他跑在中間……標識……”林婉兒皺緊眉頭，努力回想，突然眼楮一亮，“箱子側面，好像……好像貼著一個標簽，紅色的，上面有個……像個眼楮的圖案？對，是眼楮！”
眼楮圖案！“神諭”！
所有線索，嚴絲合縫。
“他們大概是在多久前過去？”林焰最後問道。
“就……就在爆炸前，可能……可能十分鐘，或者更短？”林婉兒不太確定，但時間很近。
十分鐘。
足夠一支小隊在峽谷里走一段，但若要徹底消失或設置新的“安全點”，還需要時間。
而薩姆的“清理”爆炸，既是毀掉舊痕跡，也是制造混亂，掩蓋轉移行動。
林焰松開了手，站起身。
雨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滴落。
他看向扎西，兩人眼中是同樣的凝重與決意。
硬盤轉移，有明確路線（哭泣峽谷入口），有時間窗口（十分鐘左右），押送隊伍四五人。
後方有薩姆殘余力量（可能不止他一個）進行瘋狂的痕跡清理與阻截。
前方是險惡未知的峽谷地形。
“哭泣峽谷……”林焰低聲重復，這個名字仿佛帶著不祥的回音。
但他嘴角那抹冰冷銳利的弧度，卻再次浮現。
任務目標，非但沒有消失，反而以更清晰、但也更危險的形式，擺在了面前。
他轉頭，看了一眼依舊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卻又眼含復雜情緒的林婉兒。
這個意外出現的女人，是麻煩，也可能是……變數。
“扎西，給她解開。帶上她，我們走。”林焰命令道，語氣斬釘截鐵。
“啊？帶上她？”扎西一愣。
“她看到過目標，熟悉一點這片區域的地形。而且，”林焰看了一眼林婉兒那雙努力隱藏著什麼的眼楮，壓低聲音，“把她留在這里，或者交給後續可能存在的‘清理者’，你覺得會怎樣？”
扎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再聯想到剛才那兩個雇佣兵的話，頓時明白了。
留下她，就是死。
帶上她，雖然多一個負擔，但至少能暫時保證安全，或許還能問出更多東西。
“明白！”扎西不再猶豫，利落地用匕首挑斷了林婉兒手上的扎帶。
林婉兒獲得自由，揉著發紅的手腕，看著林焰，眼神復雜，有感激，有恐懼，還有那抹揮之不去的“隱瞞”和一絲……好奇？
“跟上我們，別掉隊，別出聲，听指令。”林焰看著她，語氣嚴厲，“能活著離開這里，再談其他的。現在，告訴我們，從這里怎麼最快趕到‘哭泣峽谷’的入口，盡量避開剛才爆炸的方向。”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似乎終于強迫自己冷靜了一些。
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又听了听遠處隱約傳來的山風和水流聲，指向溪谷上游側方一片更加茂密、藤蔓纏繞的陡坡。
“從那里……翻過去，有一條被山洪沖出來的小徑，可以繞到峽谷側上方，能避開下面的主要河谷……但路很難走。”
“帶路。”林焰沒有廢話。
隊伍迅速整備。
林焰走到那兩具雇佣兵尸體旁，快速搜身，除了武器彈藥，果然找到了更多與之前繳獲物類似的裝備，以及一張被雨水打濕、用防水材料標記的簡易地圖，上面有一個用紅筆圈出的點，正位于“哭泣峽谷”深處。
他將地圖收好，最後看了一眼峽谷方向那逐漸消散的濃煙。
“薩姆……‘神諭’……”他默念一句，眼神冷冽如萬載寒冰。
“我們去會會他們。”
隊伍在林婉兒的帶領下，艱難地攀上濕滑的陡坡，沒入更加原始、險峻的雨林深處，如同幾柄即將刺入黑暗心髒的利刃，向著“哭泣峽谷”，向著那未知的銀色箱子與血色陰謀，悄然進發。
雨水，更大了。
仿佛整個雨林，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更殘酷的狩獵，奏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