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十五个……左右。莫索的喉结上下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生锈的铁管里艰难挤出，带着颤音和气音，不……不一定是全数，但进入峡谷、控制老矿洞区域的，至少……至少这个数。
他肥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吧台上划拉着，留下几道湿漉漉的痕迹，仿佛在画某种求生的符咒。
林焰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并未完全锁死在莫索脸上，他的“情绪视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持续捕捉着对方情绪光环的每一丝震颤。
莫索头顶那团惊恐的灰白光晕，边缘正不断逸散出代表“坦白”的浅金色光点，但那恐惧的底色依旧浓得化不开，底下还翻滚着“自保”和“一丝残余狡诈”的暗流。
林焰知道，基本盘是真的，但细节或许还有所保留。
“继续。”林焰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简单的催促，却比任何咆哮更有压迫感。
“防御……防御重点在洞口，还有矿洞内部几条主通道。”莫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回忆某些被恐惧覆盖的信息，“有诡雷，老式的绊发雷，但……但布置得很刁钻，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中招。暗哨……至少两组，位置……位置我不清楚具体，萨姆的人很谨慎，不通过我联络细节。”
“老矿洞入口的伪装，除了页岩，还有什么特征？或者周围有地标吗？”林焰追问，他需要更立体的空间信息。
“有……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枯树，就在……在入口斜上方大概二十米，树干焦黑，形状像……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鹰。”莫索急促地说，仿佛多说一个细节，就能早点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审讯，“附近岩石颜色……比峡谷其他地方更深，带着点……锈红色。”
林焰脑中迅速构建着三维地图。
断翼枯树、锈红色岩石、灰色页岩堆叠的三角形伪装……这些视觉坐标非常重要。
“刀疤老狼。”林焰吐出这个代号。
“他……他是本地向导，一个独狼，只认钱不认人，对峡谷地形熟得就像自己的手掌纹路。”莫索咽了口唾沫，“定金付完，任务交代清楚，他就走了。走的山路，往……往北边去了。萨姆不信任他留着，我也不留。他这种人，就像工具，用完就丢，或者……被丢。”
工具人？
林焰心中记下一笔。
刀疤老狼的价值可能比莫索认为的更大，一个熟悉地形、且可能了解“神谕”或萨姆部分网络的“工具”，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神谕’。”林焰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同时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莫索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莫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头顶的灰白恐惧光晕中，猛地窜起一小簇代表“未知”与“敬畏”的深紫色火花，旋即又被恐惧压灭。
“我……我真不知道‘神谕’是什么，是人是组织……”莫索的声音压得更低，甚至带上了点神经质的祈求，“炎先生，我发誓！联系都是通过最深的暗网渠道，单线，加密，每过一段时间就更换一次密钥和联络人代号。他们……他们出手极其阔绰，但要求严苛得令人发指，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引来……严厉的后果。我只负责中间……一小段情报和本地协调，不敢，也没能力去碰核心。”
“严厉的后果？”林焰微微挑眉。
“之前有过一个合作方，贪了一小笔，试图用假消息糊弄……三天后，他和他最信任的两个手下，尸体在邻国边境的垃圾场被发现，死状……很不自然。‘神谕’后来通过渠道传话，只有四个字：‘清理门户’。”莫索打了个冷颤，那恐惧光晕又浓郁了几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神谕’的交易里玩花样。”
林焰心中凛然。
这不是普通的买家，这更像是一个拥有强大执行力和威慑力的阴影组织，纪律严明，手段酷烈。
“神谕”对硬盘的志在必得，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硬盘里的内容本身，更可能关系到他们的核心机密或行动链条。
“装备，”林焰将话题拉回具体执行层面，“萨姆的人，装备怎么样？除了常规武器，有没有特殊的东西？”
莫索闻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这困惑被更深的恐惧和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迫切取代：“有……有一件事，我不知道重不重要……萨姆的手下里，有个人，我见过一次……他用的通讯器，很奇怪。”
“怎么奇怪？”林焰立刻追问。他的能力让他对细节异常敏感。
“不是常见的卫星电话，也不是标准的军用加密电台，”莫索努力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比划，“外壳是哑光黑的，比通常的对讲机大一圈，但更薄。最关键是……有一次我靠近他们临时营地边缘，隐约听到那东西发出一种很轻微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声，让人……有点头晕，耳朵里嗡嗡响。阿坤当时也感觉到了，他说那像是……某种强效的频率干扰器，既能防窃听，可能还有别的用途。这种东西，市面上见不到，连很多精锐佣兵都没有。”
特殊频率干扰功能的通讯器？
林焰瞳孔微缩。
这绝非普通雇佣兵或者地方势力能搞到的东西，这很可能就是“神谕”提供的、用于确保任务万无一失的“超出常规的装备支持”。
这意味着“神谕”的技术能力和资源，可能远超他们最初的估计。
“还有呢？关于萨姆队伍的任何其他细节，行为习惯，接头暗号，后勤补给方式……”林焰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情报点。
莫索苦着脸，绞尽脑汁：“他们……他们非常守时，行动前集合极其准时，误差不超过五分钟。接头不用常规暗号，而是用……用特定时间点的天文现象，比如某颗星星出现在特定方位，或者月亮被云层遮住的特定次数……很玄乎，但我偶然听他们提过一次。补给……他们是自带的，进峡谷前就备足了至少一周的口粮和饮水，不用外面的东西，显然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林焰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守时、天文暗号、封闭补给……这些细节勾勒出一个训练有素、谨慎到近乎偏执的武装团体形象。
萨姆本人恐怕是个极难对付的指挥官。
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核心情报已经到手，剩下的细枝末节，在行动前或许能通过其他手段印证。
继续逼问莫索，可能逼出更多谎言或者让他彻底崩溃，价值不大。
林焰身体向后，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距离，重新靠回椅背。
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某种阶段性终结的意味。
莫索见状，头顶的恐惧光晕略微波动，一丝代表“期望解脱”的浅白色光线艰难地渗透出来。
“你可以走了。”林焰淡淡道，声音恢复了那种生意人式的平静，但眼底的锐利并未消减，“记住我们的约定。贝塔银行b17，还有今晚的谈话……‘炎’的信誉，就是你的安全锁。当然，前提是……信息可靠，且你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不敢！绝对不敢！一定可靠！谢谢炎先生！谢谢！”莫索如蒙大赦，语无伦次地连声道谢，肥胖的身子慌忙从高脚凳上挪下来，差点又是一个趔趄。
他不敢再看林焰，更不敢去看美娜的方向，只是对阿坤使了个眼色。
阿坤的手早已从枪套上移开，此刻更显沉静。
他深深地、带着复杂意味地看了林焰一眼——那眼神里不再只有武夫的凶狠，而是掺杂了敬畏、警惕，以及一丝对未知力量的审慎评估。
他微微侧身，护在莫索身侧，两人脚步匆忙却刻意压抑着声音，迅速穿过嘈杂的人群，推门离开了酒吧。
门开合的瞬间，外面沉闷的夜风和隐约的虫鸣短暂涌入，又被隔绝。
林焰没有回头。
他指尖在吧台边缘轻轻敲了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对着衣领处一个极其微小的拾音器低语：“‘老鼠’出洞，方向东南。跟紧，但别惊动。重点看他离开后第一时间联系谁，或者去哪。尤其是……银行方向。” 耳麦里传来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电流“滋”声，代表指令收到。
外围的队员早已待命，就像隐藏在夜色中的影子，会悄无声息地缀上莫索这条线。
林焰不完全相信莫索最后的顺从，恐惧可以压制一时，但贪婪和求生欲也可能让人铤而走险。
万一莫索狗急跳墙，或者他本就是萨姆扔出来的一个迷惑性更强的棋子，必须有所防备。
处理完莫索这条线，林焰从高脚凳上起身。
连续使用能力读取莫索强烈负面情绪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黑点。
他需要稍微调整一下呼吸，压制住那股精神上的虚脱感。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柠檬清洁剂和某种廉价花露水的气息靠近。
美娜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吧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白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林焰面前的吧台区域。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清洁。
然后，她侧过身，从吧台下方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保温壶里倒了半杯温水，轻轻推到了林焰面前的吧台上。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微弱的暖意。
她没有看林焰，目光似乎落在擦拭着的吧台木纹上，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刚好能让林焰听清：
“炎老板，峡谷里的雾，有时候会散得很快。”她顿了顿，抹布拂过一个顽固的污渍，“最近，有‘北方的风’吹过来，气流乱。小心……迷路。”
说完，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拿着抹布和另一个脏杯子，转身走向酒吧另一端，去招呼新来的客人，背影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显得平常而模糊。
林焰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眼神，瞬间凝固。
“北方的风”……“迷路”……
这不是普通的善意提醒。
在响尾蛇镇这种地方，酒吧老板娘的一句“小心”，可能价值千金，也可能蕴含致命的陷阱。
她知道什么？
她是指除了萨姆之外，还有别的势力介入了“哭泣峡谷”？
还是暗示小镇本身，或者“风”来的方向，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她点出这一点，是出于何种目的？
示好？
警告？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这个叫美娜的女人，头顶那看似普通的灰白平静光晕下，隐藏的秘密恐怕不比莫索少。
她刚才那一瞬间细微的情绪波动，绝非偶然。
林焰仰头，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适度的温热和水分暂时缓解了精神过度使用后的干涸与刺痛感，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重新聚焦。
时间不多了。
莫索的消息是“明天夜里之前”，刀疤老狼和萨姆的人随时可能动手“处理”硬盘。
而美娜的警告，如同在本就复杂的棋局上，又落下了一枚意义不明的棋子。
“北方的风”……无论是什么，都不能阻挡他拿到硬盘。
林焰将空杯轻轻放回吧台，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不再停留，压低帽檐，将衣领竖起，转身混入酒吧躁动的人群和弥漫的烟雾中。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外面小镇带着尘土和牲畜气息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
他快步走入阴影，同时再次通过微型耳机下达指令，声音冷静而果断：“扎西，所有单位注意。情报已确认。目标：峡谷东侧，废弃老铜矿，三号竖井。入口伪装，页岩堆叠，附近有断翼枯树、锈红色岩石。敌方约十五人，有诡雷，暗哨布防，装备……可能有特殊电子对抗设备。任务优先级最高。一小时内，我要所有人在预定集结点完成潜伏，黎明前，必须抵达老矿洞外围。重复，黎明前，完成潜伏。”
耳机里传来扎西简洁有力的回应：“明白！马上执行！”
林焰切断通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却让头脑更加清醒。
疲惫感还在，但一种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运转般的专注，已经取代了它。
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抬步，身影迅速融入小镇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之中，朝着与队员约定的汇合点疾行而去。
夜色浓重，前路未知，但目标已然清晰。
那卷藏着风暴的硬盘，就在峡谷深处等待。
而他们，必须抢在风暴完全吞噬一切之前，伸手将其攫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