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似乎被那台地的輪廓吸去了一截，變得低沉而持續，像是巨獸在岩石底下不安的喘息。
腳下的地面從嶙峋碎石逐漸過渡為板結、龜裂的暗紅色土壤，踩上去有種異樣的酥脆感，仿佛隨時會塌陷進下方的空洞。
空氣里鐵銹味更濃，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可能來自地底深處。
周少校小隊的推進方式變了，不再是之前的直線躍進，而是交替掩護、鋸齒形前進，彼此間距拉大，每個人都成了獨立卻又緊密聯動的感知節點。
林焰走在隊伍側翼偏後的位置，他的視線高度集中，不僅僅是物理層面的掃視。
淡金色的“情緒濾鏡”全開，視野邊緣仿佛自動過濾掉了大部分岩石的單調色彩，專注于捕捉任何異常的“情緒殘留”或不和諧的物理痕跡。
這種高度集中消耗精神，但在此地，不敢有絲毫松懈。
熔岩台地邊緣比遠處看來更加險峻，巨大的、仿佛冷卻時被揉捏過的黑色岩體扭曲聳立，形成天然的迷宮。
風在這些岩柱間穿梭，發出忽高忽低的嗚咽，嚴重干擾听覺判斷。
就在他們即將繞過一片特別密集、如同黑色獠牙般交錯的石筍區時，林焰的腳步猛地頓住。
不是眼楮先發現的，而是腳底板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自然的牽引感。
他腳下的暗紅色土壤，顏色比周圍似乎深了一丁點，顆粒也更均勻——這在天然風化和雨水沖刷環境下，太“干淨”了。
他立刻停步，單手握拳舉到耳側，做出“停止”的手語。
整個小隊瞬間凝固，融入周遭環境，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
周少校的目光銳利如鷹隼般射向林焰。
林焰緩緩蹲下，幾乎將臉貼近地面，但沒踫任何東西。
他眼楮眯起，精神力緩緩注入視覺。
那一小片“干淨”的土壤上方，浮現出極其微弱、幾乎快消散的、帶著冰冷“惡意”和“等待”情緒的暗藍色絲線狀殘留，縴細而堅韌，指向石筍縫隙深處。
同時，他注意到土壤邊緣，有一道比發絲還細的、顏色稍淺的淺溝，延伸出去，消失在石筍根部陰影里。
絆發雷。
而且是非常老練、懂得利用環境的布設。
不是工兵鏟挖的坑，更像是用工具小心撥開表層土壤，將引線巧妙地壓在下面，再用特制工具將土壤復原，幾乎天衣無縫。
若非他對情緒殘留異常敏感，加上腳下那一點幾乎可以忽略的觸感差異，很可能就踩上去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極其緩慢地，指向那片土壤，然後又指向石筍縫隙深處，最後做了一個“爆炸”的口型。
周少校眼神一凜，打了個手勢。
那名臉上涂油彩的隊員無聲上前，同樣蹲下，從懷里取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探雷器（非金屬探測），緩緩掃過地面。
探雷器上細小的指示燈，在靠近那片土壤時，變成了穩定的暗紅色。
油彩隊員抬起頭，對周少校極其輕微地比了個“確認，絆發”的手勢，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始用工具處理。
周少校的目光從排雷的隊員身上移開，落在林焰臉上，停留了兩秒。
他沒點頭，也沒說話，但眼神深處那抹審視，化為了清晰無疑的認可。
這小子，眼楮是真毒，對危險的直覺近乎本能。
他揮了揮手，示意隊伍後退警戒，繞開這片區域。
處理過程安靜而高效。
幾分鐘後，油彩隊員比了個“已解除”的手勢，將一枚拆除了引信的、外表涂成暗紅色與環境色一致的小型破片雷，用布包好，放入了專用的排爆袋。
隊伍重新上路，氣氛比之前更加肅殺。
林焰知道，這枚雷的存在，意味著他們已經進入了對方可能布設的警戒圈，目標區域不遠了。
果然，又行進不到半小時，穿過一處狹窄的岩縫，眼前豁然開朗，又是一處相對平坦的台地凹陷區。
這里避風，位置隱蔽，視野卻通過幾處岩縫能觀察到下方大片黑石區域。
凹陷區的角落，緊貼岩壁，有一個用碎石和偽裝網簡單搭建的隱蔽觀察點。
但“簡單”只是表象。
周少校做了個“警戒”手勢，自己率先低姿靠近。
林焰緊隨其後，目光飛快掃過。
觀察點的搭建非常專業，碎石的堆砌角度既能防風又能防偵察，偽裝網與周圍岩石顏色融合度極高。
內部有簡易的睡袋卷起，一小堆食品包裝（這次是未撕開的，但品牌和批次很新），兩個水袋，還有……一堆散落在地的、明顯被暴力砸毀的電子元件和線路板。
從殘骸依稀能看出是高性能的便攜式信號中繼設備和某種加密存儲器的外殼，外殼被用槍托或硬物搗得稀爛，芯片都被摳走了。
“人走得急，東西銷毀得也徹底。”周少校蹲在那堆電子垃圾旁，戴著手套輕輕撥弄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設備型號不一般，民用渠道搞不到。他們在這里建立過前出觀察哨，而且……準備了不止一種通訊或記錄手段。”
林焰沒有跟著去看電子設備。
他的注意力被觀察點外三米處，一塊半埋土里的扁平黑石吸引了。
那石頭本身不起眼，但石頭邊緣的土壤，有幾處顏色略淺、質地略新的翻動痕跡，範圍不大，很像是被小型工具匆忙挖掘後又掩埋時留下的，痕跡邊緣並不自然。
他朝周少校那邊看了一眼。
周少校正用微型相機拍攝那些設備殘骸，似乎有所感應，也抬眼望來。
林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塊黑石，然後微微點頭。
周少校眯了眯眼，揮手讓另一名隊員接替他的位置繼續警戒和記錄，自己則起身，走到林焰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有東西？”周少校問，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不確定，但痕跡很新，不像天然形成。”林焰回答。
周少校審視了那痕跡幾秒，對林焰偏了偏頭︰“你來，小心點。”
林焰點頭。
他抽出多功能工兵鏟，但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圍著那黑石走了一圈，再次用精神力感知。
沒有明顯的、活躍的情緒殘留，只有一種深入土壤的、陳舊的“焦慮”和“謹慎”的微弱印記，時間可能比觀察點里那些更新鮮的情緒要早一些。
他選擇從痕跡最明顯的一側下鏟，動作輕緩，一層層剝開土壤。
大約挖了二十公分深，鏟尖傳來“ ”一聲輕響，踫到了硬物。
林焰放下鏟子，改用手刨。
很快，一個中型的、軍綠色涂裝的密封箱露了出來。
箱子約有手提箱大小，表面沒有文字標識，但側面有方便攜帶的握把，鎖扣是沉重的金屬質地。
他小心地將箱子完全挖出，搬到相對平坦的地面上。
箱子很沉，外殼有不少刮擦和撞擊的舊痕。
林焰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那金屬鎖扣。
鎖扣是密碼鎖結合物理鎖孔的雙重設計，此刻處于鎖閉狀態。
但在鎖扣金屬邊緣，靠近轉軸的位置，有一處反復摩擦導致的、比其他地方更光滑的磨損區域。
那磨損的形狀，有些模糊，但仔細辨認，隱約能看出是一個殘缺的、彎曲的弧線加一個點的輪廓。
林焰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了一下。
這輪廓……和孫偉記憶碎片里，那個在昏暗燈光下，被手指反復摩挲的“星月”圖案邊緣，極其相似！
只是磨損得太厲害，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小部分痕跡。
他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目光緊盯著箱子的周少校，聲音平靜地報告︰“隊長，發現一個可疑箱子，鎖扣處有特殊圖案的磨損痕跡。”
周少校的目光在那磨損處停留了很久，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他剛要開口——
“砰！砰砰！”
遠處，黑石區域深處，驟然傳來了零星的槍聲！
槍聲在石林中被反復反射、拉長，顯得有些失真，但方向明確——正是林焰最初執行獨立偵察任務的區域深處，距離他們此刻的位置相當遠。
周少校臉色一變，低喝︰“隱蔽！”
所有人瞬間伏低，依托岩石和觀察點殘骸，武器指向槍聲大致方向。
周少校迅速拿出加密電台，試圖呼叫後方或友鄰單位，但耳機里只有沙沙的干擾雜音，信號極差。
“電磁干擾加強了。”周少校沉聲道，收起電台，拿出望遠鏡朝槍聲方向觀察。
林焰也架起了自己的觀察鏡。
在超高倍率鏡片中，可視範圍的極限，在那片扭曲的黑色石柱森林里，依稀能看到幾個極小的、快速移動的人影，正在借助地形飛速穿梭。
他們的移動方向不是筆直朝這邊來，而是一個迂回的弧線，似乎……正朝著他們這片熔岩台地的側後方區域包抄過去！
就在這時，林焰眉心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微弱刺痛，是能力被動觸發的征兆。
他立刻將“情緒視覺”覆蓋範圍，猛地向側後方那片他們來時並未深入的、起伏的山脊線延伸過去。
下一刻，他呼吸微微一滯。
在他的感知邊緣，一條起伏的山脊線頂部，突兀地“亮”起了兩個熟悉的情緒光環。
一個是劇烈抖動的、紅黃交織的光團，仿佛一顆驚恐到極致的心髒在瘋狂鼓動，色澤明亮卻不穩定——那是通訊兵下士！
他怎麼會在這里？
不是說舊傷復發去後方醫院了嗎？
而緊挨著他的，是另一個沉穩得多、但同樣繃緊的藍色光環，邊緣帶著清晰的警惕紋路。
這藍色……是王猛隊長特有的那種冷靜色，但此刻的“警惕”濃度遠超平常。
下士和王猛隊長？
他們兩人單獨出現在這片區域的側後方山脊？
下士那極致的恐懼，是因為被追擊，還是因為別的？
王猛隊長帶著他，是奉命，還是……
情況瞬間變得更加錯綜復雜，遠遠超出了“聯合偵察”和“意外發現”的範疇。
箱子、前方的槍聲、側後方意外出現的“隊友”……所有線索像瘋狂生長的藤蔓，糾纏在一起，指向一個看不清中心的巨大漩渦。
林焰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轉頭看向周少校。
周少校已經放下了望遠鏡，但他臉上的凝重幾乎化為實質。
他沒有看槍聲方向，而是微微側頭，目光如刀，死死盯住了側後方那條山脊線。
他顯然不是通過“看”，而是憑借某種同樣出色的戰場直覺或別的偵查手段，察覺到了那里的動靜。
他的手指在身旁的岩石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然後猛地握拳。
周少校的目光從山脊線收回，落回腳下那個挖出來的密封箱，再掃過槍聲傳來的遠方，最後，那冰冷而決斷的視線，牢牢鎖在了林焰身上。
他伸出手，不是去踫箱子，而是用食指，重重地、點了點箱體金屬外殼。
“盯死它。”周少校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斬釘截鐵的鐵血意味，“這里面的東西，比槍聲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