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蜜直起身,退后一点,坐在他旁边,羽绒服的拉链磕在沙发上,嗒的一声。她的脸还红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攥着,松开,又攥着。
“老狐狸,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比平时快,像连珠炮似的,怕被打断,又怕自己忘了要说什么。
林深看着她,没说话。
杨蜜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你知道吗,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所有的事,都是我一步一步想好的。”
林深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靠背上,手指离她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
“最开始,我让园姐把《新梁祝》的试镜邀约发到公司。不是直接发给我,是发到荣信达。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直接经过公司,在到曾佳的手。
试镜邀约到了公司,曾佳一定会去查。她是经纪人,拿到邀约不可能不查。她查Lm,就会查到Lm和蜜蜂的关系。但她查不到我。我跟园姐之间,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她查不到。”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曾佳一定会重视这个邀约。不是因为她看好我,是因为她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周训走了,她手上就我一个。她需要资源,需要新的合作方。
Lm是新公司,有蜜蜂在背后,有渠道,有资源。她不会放过的。所以她会主动约园姐,会主动去接触,会主动请吃饭。”
林深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天在饭局上,园姐说了蜜蜂缺内容。不是刻意说的,是话赶话说到那里的。但这句话,曾佳听进去了。就一定会记住。因为她手里有项目。陈到明老师那边试镜通过了,她手里就有牌了。”
林深看着她。
“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陈到明老师那部戏能试上。但我想的是。如果试上了,曾佳一定会拿蜜蜂的资源去谈条件。她不是资源方,但她手里有项目。陈到明老师那边需要宣发,蜜蜂缺内容。
两边都缺,中间就缺一个人牵线。曾佳就是那个人。她不是去求人,她是去补缺口。所以她能谈成。”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后来公司那边突然来了《门》。把我也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也知道我不想演,但这事不能明着告诉公司,如果直接跟公司硬来,传出去之后,都会说我杨蜜翅膀还没硬,就想着反水了。
但是后来我转念一想,陈到明老师那边撞档了,我本来想把这事告诉曾佳,然后稍微引导一下她的。结果,我告诉她的时候,她很明显的不知道。”
杨蜜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语速没慢。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门》这件事上,她是被绕过去的。她带了我这么久,公司要给我戏,她居然最后一个知道。她不会不介意。但她不会说。她只会想办法,让自己手里有更多牌。”
林深的手指停了。
“所以她会拼命推陈到明这边。不是因为她觉得这部戏更适合我。是因为这部戏是她谈下来的。是她约的陈到明,是她找的蜜蜂,是她牵的线。这部戏成了,就是她的功劳。公司那边,就压不住她了。”
她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转过头看着林深。
“老狐狸,你听明白了吗?”
林深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凉凉的,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没躲。
“听明白了。”
杨蜜盯着他的眼睛。“那你猜到了?”
“猜到了一些。”
“猜到多少?”
林深想了想。“猜到你在利用曾佳的处境。但没猜到每一步怎么走的。”
杨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压不住的兴奋,是另一种笑,放松的,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你猜到了,你不问我?”
“你不说,我就不问。”
杨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人,真是……”她没说完,靠回沙发上,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搭在扶手上。羽绒服的拉链磕在沙发扶手上,嗒的一声。
“老狐狸,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学校门口,从曾佳车上下来的时候,心里特别平静。她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在告诉我,这部戏是她帮我拿下来的,是她推掉了公司的电影,是她替我做的决定。我得记得她的好。”
她顿了顿。
“但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她走的路,是我给她铺好的。”
林深没说话。
“她以为她在掌控一切。但其实,她走每一步的时候,那条路已经在脚下了。”
林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杨蜜想了想。“从你让我坐在会议室里听季姐开会的那天起。”
林深笑了。杨蜜也笑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杨蜜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往林深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
“老狐狸。”
“嗯。”
“我是不是很坏?”
“不坏。”
“真的?”
“真的。你只是不想让别人替你选。”
杨蜜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合同签了。陈到明老师那边定了。四月开机,四十五天拍摄周期,两万八一集。”
林深点头。“好。”
“你不问我别的?”
“问什么?”
杨蜜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没什么。”她靠回沙发上,头发散开来,搭在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老狐狸,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分析什么。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
“是因为我只能跟你说。”
林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线。
杨蜜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呼吸慢慢放平了。
林深没松手,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光透进来了,薄薄的,不太亮,但暖和。
杨蜜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开,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小猫收爪子,又松开。林深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同样向上翘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响一声,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