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酒店,杨蜜和韩莉并排走在前面,曾佳独自落在后面。走廊里的地毯很厚,三个人踩着都没什么声响,但脚步声的节奏不一样,杨蜜的轻,韩莉的稳,曾佳的快,像三个不同频率的节拍器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行其是。
杨蜜没回头,韩莉也没回头。
曾佳的脸色在走廊的灯光下有些阴晴不定。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压着什么话。
手包攥在她掌心里,指节泛白。她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杨蜜的脊背挺得很直,韩莉走在她右边半个身位的地方,像一个移动的屏障。
曾佳的脚步慢了一拍,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超不过去,不是走不快,是那个距离被控制得刚刚好,不远不近,刚好隔开。
到了房间门口,杨蜜停下来,从手包里掏出房卡。她侧过身,把房卡递给韩莉。“韩姐,你先休息吧,我一会就睡了。”
韩莉接过房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询问,只有确认。杨蜜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曾佳,也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角度不大,时间很短,像一个句号。
曾佳张了一下嘴,刚想说点什么,杨蜜已经转回去了。她刷开自己的房门,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同时,反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曾佳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韩莉还没有进自己的房间,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曾佳,面无表情。曾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开目光,拿房卡刷开了自己的门,进去了。
韩莉又站了几秒,走廊的灯感应不到动静暗了一半。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刷开自己的房门,推门进去了。
杨蜜没有开大灯。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她换了鞋,走过走廊,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的落地灯开着,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
她把奖杯放在茶几上,金属底座碰到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小酒柜,透明的玻璃门后面码着几瓶酒,红的白的都有,旁边还有一排小瓶的烈酒。
她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拉开玻璃门,挑了一瓶红酒,把瓶子转过来看了看标签,波尔多,产地不算顶级,但也不差。把酒瓶拿出来,又从柜子里取了一个高脚杯,回到沙发边坐下。
开瓶器在抽屉里,她翻了一下找到了,把木塞拔出来,酒液倒进杯里,只倒了三分之一,放在茶几上醒着。
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拿出叠好的浴袍,进了卫生间。水龙头拧开,热气很快弥漫开来,把镜子蒙住了。
她在雾气里看不清自己的脸,也没有想看清。卸妆、洗脸、洗头、洗澡,一套流程下来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浴袍裹在身上,腰带系了两道,头发用干发帽包着,脸上的面膜服帖地覆着,只露出眼睛和鼻孔。
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已经半干了,干发帽摘掉搭在椅背上。面膜还敷着,她没揭。
落地灯还亮着,红酒在杯里醒了一个小时,颜色比刚倒出来时深了一些,边缘泛着暗红的光。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单宁还紧,涩味在前,果香在后,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了一点咖啡的苦。把酒杯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长沙夜空。
城市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展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光海,远处湘江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条暗色的带子,江面上的游船亮着灯,慢悠悠地移动。
她看着那片光海,眼神漠然,不是那种疲惫过度的空洞,是从骨头里往外透出来的平静。她没有恶心,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后怕。
那几个煤老板的脸还在她脑子里,但变得模糊了。她想起邹城眼睛里的审视,想起“不识抬举”那几个字从旁边那桌飘过来的方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了,大概没什么表情。
她有底气。不是那种需要不断向别人证明来获取短暂的认同与喘息,而是笃定自己在做对的事、走对的路。她的专业能力是底盘,林深的支持是后盾。
她只是现在还没站稳脚跟,所以才把那些牌藏在袖子里,不是想玩什么扮猪吃虎的把戏,是现在亮出来弊大于利。公众看到一个资源咖,所有的努力都会被那个标签盖住。
她不想那样。她想先用自己的脸和声音站住了,等别人再也无法忽视她的时候,再把那些牌一张一张地摊开。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拂过她的手臂,凉丝丝的。面膜干了,边缘翘起来,她揭下来扔进垃圾桶,脸上还残留着精华液,没擦,用手指慢慢按着,让皮肤吸收。
她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醒了一个小时,涩味退了,果香出来了,咽下去之后嘴里留着一点甜。她把酒杯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林深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哥哥,你在哪个酒店呢?”
“华天大酒店。”林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背景很安静。
杨蜜把酒杯放在窗台上,嘴角弯了一下。“切,没有默契。我还以为你住我隔壁。”
林深笑了。“杨小蜜,你以为演偶像剧呢?我住你隔壁,然后一开门好久不见?俗不俗?”
杨蜜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把声音压下去,唇角还翘着。“怎么样?今天你蜜姐的气场不错吧?红毯上那几步,是不是走得挺有范儿的?”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的尾音拖长了,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等表扬的小语气。
“是是是,我家蜜姐气场两米八。那个银灰色礼服选得好,曾佳眼光不错,就是你走路的时候裙摆老是往左边歪,你右手没拎住。”
林深的语气很认真,像在复盘一场比赛,说完了又补了一句。“不过粉丝喊你的时候,你那个挥手挥得好,力度刚好,不飘。”
“谁是你家的?”杨蜜翻了个白眼,声音却不依不饶。“林小深同志,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注意分寸了。”
林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杨蜜没等他反击,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也有几分荒唐,把它当作今晚见闻的一个边角料,那些油腻的试探夹在口袋里还没焐热,就被她随手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