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擺在客廳正中間，圓桌鋪著素色的桌布，碗碟擺了一圈，盤子摞盤子，碗挨著碗。紅燒肉、糖醋排骨、京醬肉絲、蒜蓉空心菜、清炒藕片、涼拌黃瓜，中間是一大碗西紅柿雞蛋湯，熱氣裊裊地往上冒。
楊春玲最後一個從廚房出來，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在楊小林旁邊坐下，看了一眼滿桌的菜，說了一句“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動筷子。楊小林端起酒杯跟林深踫了一下，抿了一口白酒，辣得眯了一下眼。
甦菲在跟楊春玲聊水果，說胡同外那個水果店的老板實誠，西瓜挑得好，不熟包換。
韓莉夾了一筷子空心菜，慢慢嚼著，目光偶爾掃過窗戶，又收回來。
林深坐在楊蜜旁邊，兩個人的胳膊挨著，誰都沒讓開。楊蜜給林深夾了一筷子排骨，林深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他們的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飯後，林深站起來收碗，韓莉把他按回椅子上。“光帶了一張嘴來，收拾的事交給我。”甦菲收了碗碟摞在一起，端著往廚房走，韓莉跟在她後面拿了抹布擦桌子。楊小林從椅子上站起來說去看看畫眉，背著手踱到院子里去了。
楊蜜拉著林深的手，往院子里走。“深哥，我們去院子里。有些事想問你。”
晚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著隔壁院子那棵玉蘭花淡淡的香氣，把白天殘留的暑氣一點一點吹散。天上的星星出來了，不多，幾顆，亮閃閃的。楊蜜把手撐在石椅邊緣，身體微微後仰，仰著臉看著天。
林深坐在她旁邊，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在褲縫上慢慢劃著，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影子被院牆上的燈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然後楊蜜把今天在車上曾佳說的那些話告訴了林深。
她把“明面上簽一份合同私下再簽一份”“行業慣例”“有專業的稅務師在操作”那些話一句不漏地復述了出來。
林深听完沉默了片刻，轉過臉看著她。“你明天來趟公司。正好，這段時間白哥在和金杜那邊的稅務師做稅務申報，你過來一趟，讓他們當面給你說清楚。不是自己經手的事，再小心也容易出紕漏。”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一些，目光定在楊蜜眼楮上。“蜜蜜，稅務不是小事。我們可以合法合規地避稅，這是國家允許的，但那是通過合法的稅收優惠政策、成本抵扣、遞延納稅這些手段，是在法律框架內做最優選擇，不是去踩法律的紅線。
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曾佳跟你說的那種行業慣例，是違法的。那叫陰陽合同，是逃稅，不是避稅。不要听別人說大家都這麼做就跟著做，大家都做的事，不一定是對的。”
楊蜜點了點頭，沒有猶豫。“嗯，哥，我知道。我下午听她說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她說什麼明面上簽一份私下再簽一份，我當時就想，這不就是兩份合同嗎？那不違法嗎？她說是行業慣例，我也不好當場翻臉。”
林深看著楊蜜，嘴角的笑意慢慢起來。不是剛才被甦菲調侃時那種窘迫的笑，抬手在楊蜜頭頂揉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語氣也松了下來。
“可以呀，楊小蜜同學，有覺悟。行吧，組織考察通過，繼續保持。”
楊蜜被他揉得頭發亂了幾縷，頭一偏把他的手指從頭頂上甩了下去，順手理了理被揉亂的發絲，下巴抬起來。“那是，你也不看看你蜜姐是誰？正兒八經的北京人，戶口本上寫著呢，根正苗紅。我會做那些違法的事？必不可能。”
林深看著她那副樣子，笑了。“看把你驕傲得。”
楊蜜怒視著他那雙不作惡不收手的魔爪在自己頭頂企圖發起第二輪進犯，語氣帶著被冒犯的正義以及必須阻止敵方勢力抬頭的外交防備，一字一句地宣布了制裁措施。
“別摸我頭，再摸我捶你，你看你把我發型都弄亂了。”林深收回手，把那根還舉著的胳膊放回了膝蓋上，沒有繼續。
“我記著你們也是下周考試吧？準備得怎麼樣？”
楊蜜的小臉一垮，不是裝的，是真垮。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抱著小腿，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個被戳破了的氣球。
“林深，你是真的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不說我都忘了，你一提醒，我就開始慌了。我感覺這次績點要崩。這學期我拍了多少戲？
王昭君拍到三月，青春拍到前天，中間還夾著各種宣傳、采訪、頒獎禮。我正經在學校上了幾天的課，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哪像你，績點4.0的變態。”她偏過頭看著林深，眼神里帶著“求安慰”和“求別再說”兩種互相矛盾的情緒。
林深嘴角的笑意一直沒下去，幸災樂禍的說︰“楊小蜜，績點崩了，回來楊叔保證修理你。”
楊蜜听了這話，整個人從石椅上坐直了，眼楮瞪圓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毛都炸起來了。
“林深！你有沒有同情心？我都愁死了，你還幸災樂禍！”
林深哈哈大笑，笑得真心實意。楊蜜一個斜肩撞過去，被他側身躲開了。
楊蜜又伸手錘了他一下，錘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不是真打，是氣急了必須要找個出口的那種打。
林深沒躲，笑著挨了那一下，胳膊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子，借著院牆上那盞燈的暗光隱約看得見。
林深收了笑，語氣認真了一些。“對了，有個事給你說。我給韓姐說了，讓她再找幾個戰友，在暗處看著你。”
楊蜜的眉頭皺了起來，剛要開口，林深沒讓她說。“蜜蜜，別讓我擔心。如果你真發生什麼意外，我承受不起那個代價。”
楊蜜看著他，橘黃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層認真照得很清楚。
她眉頭慢慢舒展開了，語氣軟了下來。“行吧。但是別太明顯了。你知道的，現在我還撐不起那個前呼後擁的場面，會被別人打標簽。”
“韓姐那邊知道怎麼操作，你還是和平時一樣。”
楊蜜點了點頭，靠回石椅背上，仰頭看著槐樹葉子縫隙里露出來的那幾顆星星。
“深哥。”她忽然開口，帶著一點夜里才有的慵懶和隨意，“你說我們去紋個情侶紋身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