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眼神幽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你想纹个什么?”
杨蜜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正在低头用手机搜网页。那是摩托罗拉新出的翻盖机,屏幕不大,但能上网。她用键盘一下一下地按着,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页面加载出来。
2006年的手机网速慢,白色屏幕一格一格地往下刷,像老式打印机在吐纸。
“纹个狐狸吧。你是我老狐狸,我是你小狐狸。”她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按着,“你看这个怎么样?这个是抽象的,这个是卡通的,这个……太复杂了,纹着疼。”
林深没说话,眼睛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忍着笑,喉结动了一下才开口。
“好呀。你约时间。”
“择日不如撞日。”杨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明天去找个高端的、隐蔽的纹身店,我们去。要那种卫生条件好的,一次性针头,现在好多纹身店不卫生。我在网上看过那种曝光贴,吓死人了。”
林深点头。“行。”
天色彻底暗了,路灯的光在院子里铺了一层橘黄。杨蜜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把没吃完的西瓜放在石桌上。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槐树叶。“行了,我先回去了。这段时间东奔西跑的,有点累。我今天回我租的那套房子。”杨蜜也站起来,点了点头。“行。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去公司呢。”
两个人走进里屋。杨小林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杨春玲在旁边剥核桃,茶几上放着一碟已经剥好的核桃仁,白白净净的,堆成了一座小山。苏菲和韩莉也从院子里跟进来了,拿起了各自的包。
林深走到沙发前面。“杨叔,阿姨,我先回去了。今天打扰了。”杨小林摆了摆手。杨春玲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剥完的核桃。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小深,路上慢点。”苏菲和韩莉也过来道了别。
“姨妈,我送林深回去。”
“行,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三个人走到门口,杨蜜站在玄关,冲林深挥了挥手。
林深转过头,“蜜蜜,你说的明天去纹身的事,晚上落实好我就给你发短信。”
杨蜜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感觉后脑勺有一道目光扎过来,杨春玲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核桃,看着杨蜜的背影,那眼神如有实质。
杨蜜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震惊到愤怒到绝望到讨好的四级递进,先凶狠地瞪了林深一眼,用眼神告诉他“你给我等着”,然后转回头,谄媚地笑了。
“春玲姐,你听我狡辩——呸,听我解释。”
杨春玲哪肯听,弯腰抄起门后面立着的扫把,竹把子的那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朝杨蜜迈了一步。
杨蜜尖叫一声,拖鞋在玄关的地砖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稳住之后转身就跑。“妈,是林深陷害我!我没有说!”她跑进了院子,绕着那棵老槐树转圈。
杨春玲追在后面,扫把在空中挥了一下,没打到人,打在树干上,啪的一声响,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了几片下来。杨春玲站在那里,喘着气,手里的扫把还举着。“小深陷害你?你觉得我信不信?你给我站住!别跑!”
杨蜜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妈,真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打算真纹!”
“随口一说?你随口一说,人家就帮你落实?”杨春玲又追了两步,杨蜜又跑了。
“你给我站住,别跑。”
“我不跑等着你打我?”
“你不跑我就不打你。”
“你骗小孩呢!”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终于没绷住。
他跟杨小林说了声“杨叔,我先走了”。
杨小林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的追逐战,说了声“路上慢点”。
林深转身出了院门,拐进胡同,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杨蜜的惊呼——“妈,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纹身,我真的不纹身”。
他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苏菲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场追逐,,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响了一下。韩莉已经坐进副驾驶了,系好安全带。
林深弯腰坐进车里,扣上安全带。
车缓缓驶出。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院子里的声音远了,追打声和求饶声混在一起,被夜风裹着,追了车尾一小段路就散了。
“你们年轻人真会玩。”苏菲往右打了半圈方向盘,拐上主路。
林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不是憋着漏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直接涌上来的,收都收不住。他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的。他笑了好几声才慢慢平复下来。
“菲姐,你以前也被阿姨追着打过?”
苏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小时候我妈追着我打,不是因为我说错话,是因为我打了架。我同桌把我的铅笔盒弄坏了,我把他打了。
老师叫家长,我妈当着老师的面鞠躬道歉,回来在楼道里就开始追我。从一楼追到六楼,追上了,揍完了,又把我拎回一楼,让我在楼道口罚站,站了一个小时。后来邻居阿姨过来问,我妈说我丢了她的脸。”
林深笑出了声,这次没忍住。
苏菲把车停在楼下。林深道了谢,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夜里潮湿的凉意。他关上车门的瞬间听见苏菲在车里笑了一声,没回头,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感应到了,亮起来。
洗了澡,头发没完全擦干就躺下来。床单被下午的阳光晒出了暖烘烘的味道,被子软塌塌地搭在身上。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这段时间太累了,德国、重庆、长沙、北京,不到一个月飞了四个地方,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他闭着眼睛,那道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还没看到它移过灯座就睡着了。
翌日,北京下起了蒙蒙细雨。
林深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他躺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换了一身运动服,没出门跑步,在客厅里做了几组俯卧撑和拉伸。
门锁响了。
林深刚从垫子上站起来,毛巾搭在脖子上,还没伸手擦汗。
杨蜜冲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的早餐还冒着热气。
她连鞋都没换,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被雨淋湿了,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粘在脸颊边。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朝林深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