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电话断了。屏幕暗了,办公室暗了,只有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握着那部卫星电话,没有放下,把它放在桌上,那排纽扣大小的信号屏蔽器旁边的手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暗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街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那些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子在地上打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路面,看着那些打着旋的叶子。他想起郑建国说的最后一句话,“祖国不会忘记你。”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承诺还是安慰,他只知道他说了该说的,做了该做的。至于结果,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做,也只能去做。
张媛媛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台黑色仪器,屏幕上的绿灯还亮着。她看见林深,站直了。
林深把那部卫星电话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工具包里,走回办公桌前把那几个纽扣大小的信号屏蔽器取下来,装进工具包的侧袋里。
她的动作很利落,收拾好工具包,拉好拉链,站在门口看着林深。
“林总,那我先走了。”
林深点了点头。张媛媛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林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关上了门。
夜色已深,郑建国的办公室里灯光却仍白晃晃地亮着。他桌上的烟灰缸积了半缸烟蒂,最后一口没吸完,在指间燃尽,烟灰落了一截。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拿起桌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很轻。那沓文件拿在手里不重,但那种重量压在心头。
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整了整衣领,敲了三下,力度很轻,节奏很稳。
“进来。”
郑建国推门进去。刘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台灯的光圈不大,刚好照亮桌面。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定。
郑建国没有寒暄,走到办公桌前,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刘部长面前。
“刘部,关于昌平那个项目的情况,都在这里了。”
刘部长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页是林深的个人资料,附了一张照片,寸照,年轻人眼神干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在笑又像没在笑。他往下翻,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郑建国站在那里,等着。
刘部长翻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郑建国。
“老郑,我记得你们从去年就开始执行对林深的观察计划了。”
“是的。”郑建国点了点头。“去年九月开始的。”
“那你说说,这个林深,怎么样?”
郑建国没有犹豫。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背稿子,是在整理。
“很聪明。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四年时间,从无到有建立起一家大型集团,所有资金有序可查,没有任何一点违法的操作。手段很灵活,不迂腐,但也不越界。”
他顿了一下。“有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对国家,对党,有超乎寻常的热爱。不是挂在嘴上的那种,是真的在做事。”
刘部长看着他,目光没动。
“那你认为,这次我们应该答应他吗?”
郑建国看着刘部长,目光没有回避。“刘部,我不知道林深具体在做什么。他说的不亚于596工程,我不评价。但是根据所有情报显示,我们没有强制介入的必要。”
刘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答应他。”刘部长想了想,“但是,你派个联络员去园区。这个联络员不会干扰他的任何决策,他只是我们的一双眼睛。告诉他,这是我们的底线。”
郑建国立正,敬礼,转身出去了。
牛皮纸袋还留在桌上。台灯的光落在文件袋上,把封面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
湖南时代明星办公楼。
早上八点,前台小姑娘小张正在整理桌面,把几摞文件摞整齐,把散落的名片收进盒子里。桌上的电话还没响,电脑还没开,一切都很安静。
一个穿着EmS制服的小伙子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前台,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快递单。
“美女,签收一下。”
小张拿起笔在快递单上签了个字,把单子递回去,说了声“好了”。
小伙子低头检查了一下签名,笑着补了一句“美女,这是北京广电的重要函件哟。”
小张白了他一眼。“知道了,要不你自己送上去?”
小伙子笑着摆手。“哎呀,我这不是有这么个程序吗。走了,还有东西要送。”
小张把那封信放在前台桌面的文件格里。
早上九点,陈永杰到了公司。他刚进办公室,外套还没脱,电脑还没开,秘书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陈总,这是广电发来的一个信件,您看一下。”
陈永杰点点头。“你放桌上,我待会看。”秘书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陈永杰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从茶水间接了一杯咖啡端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函件。
《关于〈新梁山伯与祝英台〉剧组舆情风险的问询函》。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定住了。
函件的措辞很标准,抬头、落款、公章,一样不缺。
内容是问询剧组近期的舆情状况,要求制作方对项目的合规性进行说明。
这不是处罚,不是警告,甚至算不上通报批评。
但陈永杰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不是信本身,是信背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