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看着一圈人的表情,嘴角弯起来,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右手在桌面上摊开。“下午的时候,蜜蜜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敲了个预备铃。
“你们记不记得,在慕尼黑的时候,我跟你们说过五十亿欧元的计划?但那是我们下一步的事。今天我不跟你们聊那些大的战略、什么产业链闭环、什么线下出口,那些东西说起来太干,你们听着也累。”
他的目光在包房里扫了一圈。
“我就跟你们描述几个场景。不是足球。是几年以后,一群普通人从早到晚的二十四个小时。”
半小时后————
“所以足球是最后一公里。是把线上所有的内容、所有的关系、所有的情感,落在一个真实的、可以触摸的地方。没有这一公里,前面的九十九公里都是虚的。有了这一公里,整个生态就连起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几张表情各异的脸。
“我不是要买一支球队。我是在买一个生态的物理出口。”
他说完,端起了茶壶。
没人接话。他也没等他们接话,自顾自地开始泡茶。
茶壶里的茶叶已经泡了太久,出汤的颜色偏深,他滤掉茶渣,重新烫杯,注水,动作不快不慢,手心朝上托着茶壶,手腕微微倾斜,水流精准地落在杯底。
水流的声音很小,但这会儿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水注进杯子里的声音都像是某种有节奏的背景音。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包房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一缕一缕的白雾。
苏哲坐在长条桌顶头,两只手都搁在桌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
他的嘴张着,不是目瞪口呆的那种张,是下巴微微往下掉了半截,忘了合上。他平时永远是几个人里最稳的那个,说话慢,声音低,笑也是嘴角弯一下就算笑过了,但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在泡茶的林深,脑子里只蹦出来两个字,疯子。
这个疯子刚才用最平静的语气,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把他们几个带进了七年后的某一天。七年。他把那个日子算得那么清楚,清楚到你觉得自己已经活过那一天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了一下,压扁了滤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包房里像往水面上砸了块石头。
“妈的。干。”
姜予筝从来没在苏哲嘴里听到过这三个字连在一起。她偏头看了苏哲一眼,苏哲没看她。
她没空理会苏哲,这时候她的脑瓜子确实有点懵。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她舅舅就是发改委主任,她在发改委也工作过几年,什么规划什么战略没听过,但林深刚才说的不是战略。
战略是ppt上的图表和数字,是“市场占有率”“用户增长曲线”“变现路径”。林深刚才说的是一个普通人的一天,从睁眼到闭眼,从周一到周日。
他把这些事说得那么平淡,平淡到你觉得他只是在聊明天吃什么。但就是这种平淡,让她后背有点发凉。因为他不是在画饼。他把饼已经烤好了,切成块,一块一块摆在桌上,然后请你尝一口。
窦建把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完没喝,杯子举在嘴边,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的某句话。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收回去,又翘起来——他自己没发现。
“嗷——”
视频里汪子瑜突然嚎了一嗓子,声音尖得窦建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在桌上。
“林深!你们等着我!我马上,立刻,买票回北京!你们什么时候去重庆?等我!我必须见证,我必须参与!”
画面里的汪子瑜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笔记本屏幕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镜头拍到的是他的胸口,画面里能看到那件花哨的度假衬衫领口少了一颗扣子。
他在酒店房间里转了个身,对着旁边的宋俊豪吼道:“俊豪!我tm的手机呢?手机!我要打电话订最快的机票回北京!”
宋俊豪从画面里消失了。不是掉线,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到处乱转。
笔记本的摄像头拍不到他,但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床头转到书桌,从书桌转到行李架,然后是拉开行李箱拉链的声音,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行李箱上滚下来砸在地毯上,然后是他压低了但还是很清晰的一句“操,手机呢”。
窦建看着画面里那两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酒店房间里乱窜,汪子瑜的上半身一会儿在画面里,一会儿出画,一会儿又回来,每次回来手里拿着不同的东西,遥控器、充电器、矿泉水瓶、一只拖鞋。
窦建看不下去了,拎起茶杯朝屏幕的方向指了指。
“汪子瑜,你特么手上拿的是砖头吗?”
画面里的汪子瑜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左手握着一个长方形的、亮着屏的物体。他刚才用左手拿了一路,刚刚视频了将近四十分钟,和林深聊了那么久,这只手就一直握着,没松开过。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愣了一秒,然后骂了句“操”。
窦建把身子往后一靠,两只手掌啪地拍在一起,拍出结结实实的一声脆响,然后两只手在空中张着,没放下来。他脸上那个一直在酝酿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
“你们说——”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调,眼睛里有一种亮的、跳的东西,“这事要是做成了,我们几个,都tm得青史留名吧?”
没人回答他。但包房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跟照镜子一样。
苏哲把压在桌上的那根烟捡起来,夹回指间,没点。他看着林深,脸上的笑意还没散,但眼神已经从刚才的兴奋里沉下来了。他是苏哲。兴奋完了之后一定会问那个最关键的、别人兴奋起来就会忘掉的问题。
“林深。”
林深放下茶壶,抬头看他。
苏哲的语气很平,每个字都像在称重。“我需要你诚实地告诉我,不是信心,不是愿景,是你经过推演之后的结果,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到底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