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换了拖鞋,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把酒意和疲惫一起冲掉大半。擦干头发换了件干净的棉t恤,他走进书房,台灯拧亮,桌上那沓稿纸还摊在昨晚写到的地方。
他坐下来,拿起钢笔,把昨晚写到一半的那段话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次贷危机的本质不是信贷违约,是定价模型对风险的系统性低估。当房价增速放缓,低信用借款人的违约率上升,cdo分层结构中那些被评级机构贴上AAA标签的优先级份额,其真实风险敞口远高于模型估算值。
而信用违约掉期市场的杠杆倍数,已经把这个系统性错误放大了至少二十倍。”
他写完这行字,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外北京的夜色安静地铺开,只有空调外机偶尔启动的嗡鸣声和远处四环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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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
陈燕坐在会见室的长椅上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听见铁门那头传来脚步声。她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的带子。会见室不大,白墙灰地,桌上嵌着一部电话机,玻璃隔断把房间切成两半。
曹珩走进来的时候,陈燕差点没认出他。他瘦了,颧骨比以前突出,下巴上冒着青灰色的胡茬,看守所的统一马甲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在玻璃那边坐下来,拿起电话。陈燕也拿起电话。
“家里都好。”陈燕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平,“儿子的暑假作业我盯着做完了,妈那边我也瞒着,说你出差了。你别担心。”
曹珩握着听筒,肩膀往下松了一点。进来这些天,他最怕的就是听到家里出事。陈燕知道他最怕什么,所以还没等他问,先把这颗定心丸塞进他嘴里。
“公司呢。现在肯定很不容易吧。”
陈燕沉默了片刻。曹珩看着她的表情,那颗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他们结婚十几年,陈燕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他紧张,她要是想骂他,早就劈头盖脸骂过来了,沉默意味着她要说的事比骂他更严重。
“广电的处罚还悬在上面,没正式下文,但陈科长透了个风,通报是跑不了的,轻重程度还在讨论。你进来之后,几个谈好的项目全停了。
银行那边打了三次电话,信贷科的人话说得很客气,意思是如果公司管理层继续动荡,他们不排除提前收贷。”陈燕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对了,瑛子把自己的股份卖了。”
曹珩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
“卖给张园了。”
“曹瑛她这是要干什么?!”曹珩的声音陡然拔高,旁边的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去,身体前倾贴着玻璃,“她凭什么,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她怎么能说卖就卖?”
“老曹。”陈燕看着他,眼神没有躲,也没有软,“瑛子卖股份之前,银行已经打了三遍催收电话了。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连下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发。
她没跟你商量,是联系不上你。再往下说,你的案子从侦查阶段到律师能会见,她等了多久,你不是不知道。”
曹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陈燕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跟刚才一样平,“我也准备把我的股份卖给Lm。来之前,老赵、老张、老周他们几个也跟我说了,他们也决定卖。
包括老刘,你最信任的那个老刘,发行部的,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也签了意向书。”
曹珩愣愣地看着她。刚才的愤怒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抽走了,留下的是空白。他了解陈燕。他妻子不是那种会被别人三言两语说动的人,她要是做了决定,一定是把所有账都算清楚了。
“老曹,你也别瞪眼。我跟你说几件事。第一,广电的处罚一旦正式下来,公司在这个行业里的信用就彻底没了。我们是影视公司,不是重资产行业,我们没有厂房可以抵押,没有地皮可以变现。
银行抽贷接着就来,到时候别说卖股份,公司破产清算能剩多少?你算过吗?
第二,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的案子沾了那两个字,你在这个行业里以后还能立足吗?就算你出来了,你能接着经营公司吗?那时候公司还在吗?
第三......”陈燕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道纹,“儿子明年中考。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我跟他说爸爸出差了。
老曹,你不为别人想,也要为儿子想。这家公司现在是个火炭,瑛子捧不住,我也捧不住。与其让它在我们手里烧成灰,不如趁它还有温度,交给能接得住的人。”
曹珩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玻璃隔断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瘦了,老了,眼眶凹下去,胡茬冒出来。他在看守所的这些天想了很多,公司的处境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亲耳听到妻子把所有的细节都摊在面前,比他在脑子里推演的要残酷得多。
“张园。”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她把价压到什么程度了。”
陈燕摇了摇头。“没压价。也没提价。按我们当前经审计的净资产估值算的,出的公允价。”
曹珩愣了一下。在他的经验里,趁火打劫是行业常态。你倒了,买你资产的人不踩你一脚已经算厚道了,还按公允价?
“尽调的时候,你那群老兄弟去问过他们的人。Lm的人说,不会无故辞退任何一名合格的员工,所有留下来的人纳入整个杨木集团的福利体系,薪酬对标集团同级岗位,只高不低。”
陈燕把听筒换回原来的手上,“老曹,你的那些老兄弟来找过我。他们说顾虑我和你的感受,不知道该不该留。我跟他们说,别顾虑,我支持。
他们是你的兄弟,但是他们也是自己家庭的父亲、儿子、丈夫。一个人对公司的忠诚不能以牺牲自己的家庭为代价。所以我告诉他们,去吧,好好干,把公司撑住就是对得起老曹。”
曹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指。指甲缝里有在看守所干活时蹭上的灰,手指比以前粗糙了,指节上的老茧也厚了一层。
“老曹,平心而论,Lm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趾高气昂。从头到尾,他们的人进公司做尽调,客客气气。你进来这件事,是你自己主动去招惹他们的。刘天兰是你找的,换角的事是你挑的头。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主动针对过你。”
会见室里只有电话机里微弱的电流声。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曹珩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