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文联大院。张宏和林深从出租车里出来，文联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引着他们上了三楼。走廊很安静，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和历届文联代表大会的合影，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会客室的门是敞开的。周巍峙坐在靠窗的沙发主位上，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已经花白了，但坐姿很直。徐翔坐在他左手边，正低头翻着那份昨天就送过来的山茶花章程。
苏志武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仲呈祥、李兴国、路海波坐在旁边。
张宏先走过去，跟三位一把手一一握手。然后他侧过身，把林深往前轻轻推了半步。“周主席、徐校长、苏校长，这位就是林深。山茶花就是他提出来要做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张罗。”
林深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伸出双手。周巍峙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小林，久仰久仰。老仲每次开会都提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比我想象中还年轻。”
“周主席，是我久仰您才是。我读书的时候课本上有您的文章，今天能见到您本人，是我的荣幸。”
“小林同志，你的章程，我们几个老家伙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有很多想法想跟你当面聊。来，坐下喝杯茶。”
几个人在沙发上落座，工作人员进来把茶重新换了一轮，龙井的清香在会客室里慢慢飘开。周巍峙坐在靠窗的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拿杯盖轻轻拨着浮在面上的茶叶。
他看着林深，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很和气，但眼底有种在体制里沉浮了几十年才练出来的沉稳，看起来什么都没在打量，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小林，今天在座的都不是外人。老仲、老张、老李、老路，他们是你的老熟人了。徐校长和苏校长虽然跟你第一次见，但章程他们都仔细看过，评价很高。所以我们今天不搞什么开场白，直接聊正事。”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些，“章程的大方向，我们没有异议。四权分立、联合监察组、双盲评审，这些都是好东西。
但今天我想听听你对评委团的具体想法。评委团主席谁来当，评委怎么选，选出来之后怎么保证他们不受外界干扰，这些问题，你肯定已经想过了。”
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评委团主席，我的想法是由影视学会的专家担任。评委团主席代表评委团向评审团做打分原则陈述，在评审听证会上做正式答复。这个位置需要的是在学术和行业两端都有公信力的人。张老师是我心里的第一人选。”
张宏本来靠在沙发背上端着搪瓷茶缸喝茶，听见这话差点呛了一下。他把茶缸搁在茶几上，刚要开口推辞，周巍峙先笑了。“老张，你别推。你推了我们还得找人替，麻烦。”
“评委团成员每年一换，从独立的候选池里随机抽取。候选池由影视学会、文联、中传、中戏联合建立和维护，提名委员会成员一届一换，不得连任超过两届，不得同时担任当届评审。
抽取过程由联合监察组全程监督并录像存档。名单产生之后先做利益关联审查，包括但不限于投资关系、亲属关系、近两年合作经历等等，审查结果独立存档。
这里面有个关键设计：评委相互之间匿名。除了评委团主席和联合监察组的人，没有人知道任何一个评委的真实身份和他的具体打分情况。
对外公布的是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之后的加权总分，不公布单个评委的评分明细。这样做的目的是保护评委。在座的各位都是前辈，比我更清楚国内的行业生态。
一个导演给朋友的片子打了低分，第二天朋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一个演员没有投给某个前辈的戏，颁奖礼上见面多尴尬。匿名，就是把评审还给评审本身。”
“评委匿名这个设计，在国内没有先例。但我支持。不光是为保护评委，更是为了保证评审的独立性。但是我补充一点，评委匿名之后，怎么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我提议评审团在事后复核时如果发现某个评委的评分逻辑存在前后不一致的偏好突变，纪检组有权调阅该评委的原始评分表和评语。这个追溯机制本身就是对浑水摸鱼者的威慑。”仲呈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评委团这一块，我们几家没有意见。影视学会牵头，我们配合建立候选池，主席由老张担任，这些都是共识。”
苏志武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但小林，主席四年一换这个周期，是不是短了点。四年刚好是一届评审机制磨合成熟的时间，刚磨合好就换人，对评审工作的连续性会有影响。”
“苏校长，四年一换是为了防止评审风格固化。一个主席在位太久，不管他本人多公正，底下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去揣摩他的口味。时间长了，评委团的审美标准就会往一个人的偏好上靠。
这是制度设计要防的，不是针对任何人。而且四年之后前任主席并不离开评委池，他仍然可以以普通评委的身份参与评审，他的经验和判断力不会浪费。只是换一个人来主持。”
苏志武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往下一个方向推。
“第二个问题，评审团。评审团现在的架构是七个人，不设主席，从制片人系统、电视台系统、行业评论系统三个方向抽人。
但是我建议把评审团规模扩大到十五人。增补的来源是演员、导演、编剧、大众独立影评人和资深影迷，从一线从业人员中直接抽取。”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拍。评审团是制衡评委团的力量，把评审团从七人扩大到十五人，等于把制衡的力量加了近一倍。而新增的这些席位，全都不是学院派的传统势力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