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裴渡推着轮椅猛地倒退了两步,趴在痰盂边上吐得昏天黑地。
那样子,仿佛要把刚刚喝进去的一肚子苦水连同胆汁一起倒出来。
半夏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脸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水花四溅。
“谷主!谷主您挺住啊!是不是有人在安神汤里下了绝毒?!”
裴渡苍白的手指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指甲都快被掰断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颌线滴答滴答往下掉。
“绝毒?”
他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暴躁和迷茫。
他可是天下第一医修,这碗汤是他亲手熬的,有没有毒他能不知道?
刚才那一口,明明全是滋补灵药的精华。
可为什么,胃里偏偏像被人用棍子疯狂搅动一样,酸水直冒?
“闭嘴。”
裴渡虚弱地呵斥了一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阴冷锐利的眼睛,此刻泛着因为干呕而逼出的生理性红晕。
沈惊枝坐在床上,一双清冷的黑眸无辜地眨了眨。
“啊啊……”
她赶紧抓起一块干净的帕子,装出慌乱的样子,凑上前去给裴渡擦汗。
但在心里,她已经快要笑出内伤了。
【哈哈哈哈!宿主!共感系统正式在三号大腿身上生效了!】
阿福在脑海里疯狂放电子烟花。
【这病娇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他中的不是毒,是‘男妈妈’的诅咒!】
接下来的三天,药王谷仿佛迎来了末日。
一向有着严重洁癖和强迫症的裴谷主,画风彻底跑偏了。
中午,药膳房。
半夏端着一盅熬了七天的八宝灵鸽汤,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谷主,这汤您多少喝一口吧,您都两天没进食了,身体怎么受得住……”
裴渡闭着眼睛靠在轮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汤盖还没掀开,那股原本该是异香扑鼻的浓郁肉味,就顺着门缝钻进了他的鼻腔。
“拿走!”
裴渡猛地睁开眼,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药膳,汤汁洒了一地。
“这么油腻恶心的东西,你想毒死本尊吗?滚!端出去倒了!”
半夏委屈得快哭了。
这可是谷主以前最爱喝的灵鸽汤啊!怎么突然就嫌油腻了?
不仅是饮食口味大变,裴渡的情绪也变得比天气还难捉摸。
下午,药园。
一阵秋风吹过,一棵百年枯藤上飘落了一片黄叶。
裴渡正推着轮椅巡视药园。
看到那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他竟然停下了动作,盯着那片叶子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秋风萧瑟,草木凋零……”
裴渡那张苍白的俊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浓浓的哀愁。
他眼眶一红,两滴清泪顺着眼角就滑了下来。
“这落叶如此孤苦无依,就像我这千疮百孔的破败身躯,谁能懂我的苦……”
跟在后面的大宝和二宝都看呆了。
大宝手里的毒草“啪叽”掉在地上,用魔瞳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开始伤春悲秋的后爹。
二宝则是嫌弃地吐了个剑气泡泡。
仿佛在说:这老男人怎么比我还爱哭?
沈惊枝躲在树后,憋笑憋得肚子疼。
孕期多愁善感加上激素分泌紊乱,这共感反应简直绝了!
这哪里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病娇医仙,这分明是个怀了孕的林黛玉啊!
到了晚上,天字号药房里的灯火彻夜通明。
裴渡披头散发地坐在一堆古籍医书中间。
他右手搭在左手的脉搏上,脸色比外面的月光还要惨白。
“为什么查不出来?为什么!”
他一把将桌上的医书全部扫落在地。
作为九州第一神医,他这两天给自己把了一万次脉。
每一次的脉象都是如珠走盘,气血冲和,不仅没有中毒的迹象,甚至比以前还要健康几分!
健康得诡异!
可如果没中毒,那他为什么吃什么吐什么?
为什么白天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晚上却整宿整宿地失眠?
为什么看到路边的一只蚂蚁搬家,他都能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有鬼……这药王谷里一定有鬼!”
裴渡眼底闪烁着偏执和疯狂的光芒,一把抓住旁边打瞌睡的半夏。
“去!把谷里的地下水脉全部给我查一遍!还有后山的毒瘴林,连一只老鼠洞都别放过!”
半夏被吓得彻底清醒了,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是!谷主!半夏这就去翻地!”
整个药王谷被闹得鸡飞狗跳。
几百个药童和杂役被逼着把山谷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个底朝天。
连养在药鼎里的几只百年毒蛊,都被裴渡怀疑是不是发生了变异,直接一把火烧成了灰。
然而,三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第四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天字号卧房里。
裴渡虚弱地躺在拔步床上。
他原本就苍白的脸颊,因为连日的孕吐和失眠,硬生生瘦了一圈,看着越发病态。
那双原本阴郁锐利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光彩,布满了红血丝。
沈惊枝端着一碗清淡的百合莲子粥,坐在床边。
“啊啊。”
她拿着汤匙,轻轻吹了吹,装出一脸心疼的模样,递到裴渡嘴边。
这几天,裴渡只有在她喂食的时候,才勉强能吃下几口清淡的东西。
裴渡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汤匙。
他伸出那只骨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了沈惊枝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手心里全是冰冷的虚汗。
他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绝望和颓丧。
“阿哑……”
裴渡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一样,眼角竟然又不受控制地滑下了一滴眼泪。
他似乎是真的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这怪病来势汹汹,连我自己都查不出病因……看来,天要亡我。”
他紧紧抓着沈惊枝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脆弱和依赖。
“我这半辈子,都在跟毒物打交道,杀人如麻。老天爷这是要收我了……”
裴渡越说越伤感,眼泪竟然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惊枝看着他这副“托孤”的模样。
一边在心里疯狂捶地大笑,一边还要拼命控制住面部肌肉,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她赶紧摇了摇头,反握住裴渡的手,眼眶也跟着红了。
“啊!啊!”(你别瞎说,你就是怀孕了!)
“你不懂。”
裴渡苦笑了一声,轻轻摩挲着沈惊枝的手背。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交代后事一般,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等我死了以后,这药王谷的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他看着沈惊枝的眼睛,目光痴迷而执拗。
“还有那两个小崽子……我也把他们当亲生的。药库里的那些绝世毒丹,够你们母子三人在这九州横着走了……”
沈惊枝听着这番情真意切的“遗言”。
终于憋不住了。
她赶紧猛地转过头,用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
不行,再憋下去,她真的要笑出声了。
“阿哑,你哭了?”
裴渡看到她颤抖的肩膀,以为她是在为自己伤心,心底涌起一股莫大的满足感。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想要伸手去擦沈惊枝的脸。
“别怕。”
裴渡眼神变得异常温柔,但下一秒,一句话直接把气氛拉到了诡异的极点。
“等我咽气的那一天,我会在药汤里下点无痛的散魂水。”
他看着沈惊枝,嘴角勾起一抹病态且痴情的微笑。
“你陪我一起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