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起沈惊枝染血的衣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战前沉默中,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五个男人,宗政渊、陆长渊、裴渡、晏清辞、凤九霄,褪去了平日里的争锋相对,默默地走到了她的身后。
台阶上,那把生锈的铁剑被沈惊枝擦得发亮。
剑刃映出天空中那片翻滚的暗红色血云,像是一只嗜血的野兽正在黑暗中磨牙。
“别擦了。”
一只粗糙、宽大,带着常年握刀结出老茧的手,突然伸过来,轻轻盖在了沈惊枝擦剑的手背上。
宗政渊没有穿那身嚣张的黑甲。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单衣,胸口衣襟半敞着,露出那些还在往外渗着黑血的伤口。
他顺势蹲下身。
这个身高近九尺、狂野得像一头黑熊的九幽魔尊,此刻就这么委屈巴巴地蹲在她面前。
宗政渊抬起那只粗糙的手,动作笨拙得像是在捧着一块易碎的豆腐。
“别动。”
他声音很沉,带着平时少有的温柔。
那布满老茧的拇指,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去沈惊枝脸颊上刚才因为反噬而流下的黑血。
他擦得很仔细,连眼角那一点点血丝都不放过。
“老子的女人,不能带着血去打架,不吉利。”
宗政渊看着她苍白却依旧清冷的脸,眼眶突然红了一圈。
他想笑一下,但嘴角怎么也扯不出平时那种嚣张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沈惊枝没有躲开他的手。
她感受着那只大手传来的温热,手心有些发痒。
这头黑熊精,平时连个果皮都不会剥,这会儿倒是会心疼人了。
“行了,别在这儿装深情。你这手比磨砂纸还粗,老娘的皮都要被你擦破了。”
她故意板起脸,语气嫌弃,却没有把他的手拍开。
宗政渊吸了吸鼻子,不仅没生气,反而咧开嘴,傻笑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顺势坐在了沈惊枝旁边,紧紧贴着她。
就在这时。
一股带着雪松冷香的气息,从背后悄然靠近。
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预兆。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过了沈惊枝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轻轻地纳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陆长渊下巴抵在沈惊枝的发顶。
那头因为透支本源而彻底变成白雪般的长发,顺着她的脸颊垂落下来,和她的黑发纠缠在一起。
“惊枝。”
陆长渊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块碎玻璃。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剑道大义,也没有去提什么拯救苍生的责任。
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瘦了。”
他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灰白的眸子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这几个月,她为了强行融合五大本源,为了生下最后两个孩子。
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沈惊枝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这个向来宁折不弯的天下第一剑修。
他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发抖。
“少在这儿卖惨。”
沈惊枝靠在他怀里,嘴硬地哼了一声。
“老娘这是骨感美,你懂什么?等打完了这只老怪物,你每天去后山给我抓两只灵鸡炖汤,我保准半个月就吃胖回来。”
陆长渊没有反驳,只是眼角渗出了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沈惊枝的衣领上。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在台阶下响起。
裴渡推着那把破烂不堪的轮椅,吃力地爬上了台阶。
他那张本就病态的俊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纸。
为了压制体内的万毒反噬,又被抽干了一半修为。
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像是在被火烧。
“阿哑。”
裴渡停在沈惊枝面前。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用红绸包着的精致玉瓶。
“拿着。”
他不由分说地把玉瓶塞进沈惊枝的手心里,手指冰凉刺骨。
“这是我用最后的心头血,加上药王谷所有的万年灵参,炼出来的最后一颗护心丹。”
裴渡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阴郁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疯狂的占有欲。
只有纯粹的、卑微的恳求。
“打不过,就吃下去。它能保住你的心脉不断,至少……能撑到我们死光。”
他咬着牙,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阿哑,你答应我,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别管我,你活下去。找个没人的下界,带着孩子们好好活着。”
沈惊枝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瓶。
瓶子很小,却重得像座山。
这病娇医仙,平时恨不得把她锁在笼子里,让她陪着他一起死。
这会儿到了真正要命的关头。
他竟然舍得让她一个人活下去了?
“裴渡,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沈惊枝把玉瓶塞回他手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东西你自己留着。你那副破烂身子,连个轮椅都推不动,还指望谁来救你?”
她顿了顿,语气霸道。
“老娘的命,硬得很,用不着你这颗糖豆。”
裴渡握着玉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他趴在轮椅扶手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
晏清辞从大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那身原本象征着天下师道威严的黑底金线大氅,已经在刚才抵挡雷劫时被烧成了烂布条。
他走到沈惊枝身边。
没有像宗政渊那样动手动脚,也没有像陆长渊那样紧紧拥抱。
他只是默默地盘腿坐在她旁边。
“惊枝。”
晏清辞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一股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浩然紫气,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沈惊枝体内。
这股力量非常微弱,毕竟他也被抽干了大半本源。
但这股紫气却像是一股清泉,温柔地抚平了沈惊枝因为强行开启混沌神体而受损的经脉。
那火烧火燎的胀痛感,瞬间减轻了许多。
“书呆子,你省点力气吧。”
沈惊枝想把手抽回来。
“你这浩然正气本来就不多了,再输给我,等会儿魔神出来,你拿什么打?”
“晏某是个读书人,打打杀杀的事,本就不擅长。”
晏清辞死死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挣脱。
他那张温润雅正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心酸的微笑。
“这最后一点浩然之气,留在我这副残躯里也是浪费。不如给你,好歹能让你拿剑的手,更稳一些。”
他看着天空中那只越来越大的深渊黑洞,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惊枝,若是晏某今日回不来了。四宝的《论语》,你记得每天督促他背一遍。他言灵体质特殊,不可荒废了功课。”
这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
听得沈惊枝眼皮直跳。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一道紫色的流光从天而降。
凤九霄化作一只巨大的九尾紫狐,直接扑到了沈惊枝身上。
他也不管什么形象了,九条因为挡雷劫而被烧秃了好几块的大尾巴。
像毯子一样,把沈惊枝连同背后的陆长渊、旁边的宗政渊和晏清辞,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好冷啊老婆,这风吹得我骨头缝里都漏风。”
凤九霄把硕大的狐狸脑袋搁在沈惊枝的腿上,委屈地哼唧着。
“你摸摸,我引以为傲的毛都快掉光了。这下我真的成秃毛狗了。”
他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着沈惊枝,满是讨好和不舍。
“等会儿打起来,你就在我尾巴底下躲着。我皮糙肉厚,那怪物想吃你,得先把我这几千斤肉给嚼烂了。”
凤九霄吸了吸鼻子。
“反正我那些财宝都留给你了,以后你带着五宝和十宝,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别再来这种破山头了。”
这只平时最傲娇、最在乎颜值的骚狐狸。
此刻竟然愿意用自己最在乎的皮毛,去给别人当肉盾。
沈惊枝坐在废墟的台阶上。
被五条狐狸尾巴紧紧裹着,身后贴着陆长渊坚实的胸膛。
左边是宗政渊粗犷的呼吸,右边是晏清辞源源不断的浩然紫气。
面前还趴着一个哭得直抽抽的裴渡。
这五个曾经在修仙界呼风唤雨、随便跺一跺脚就能引发地震的绝世大能。
这五个为了争夺她的一个眼神,能把神娃宗拆成废墟的怨种。
在这个寒冷的战前之夜。
在这个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他们放下了所有的架子。
收起了所有的算计。
停止了无休止的排班争吵。
没有互相嘲讽,没有争风吃醋。
他们用最笨拙、最沉默,也最直接的方式。
向她传递着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给出的力量和依靠。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狐狸毛被烧焦的苦涩味道。
但在这小小的角落里,却诡异地升腾起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暖。
只有五颗,愿意为她赴死的心。
沈惊枝看着怀里的狐狸脑袋,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心跳。
她那颗一直被理智和利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
就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以为自己只是个无情的薅羊毛机器。
这五个男人,不过是她为了完成系统任务,刷出混沌神体和十个挂逼孩子的工具人。
她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当成过自己的“丈夫”。
可是现在。
看着这五个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子。
沈惊枝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酸得厉害。
眼眶里那种温热的液体,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轰隆隆——!”
深渊底下的心跳声,已经达到了一个震碎灵魂的频率。
天空中的那个黑洞,被彻底撕裂开来。
一股比刚才还要恐怖万倍的死亡法则,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将整个无名仙山的护山大阵压得嘎吱作响,随时都会崩溃。
魔神,马上就要出来了。
陆长渊紧紧抱着沈惊枝。
他感受到了天地间那股让人窒息的绝望威压。
他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双臂收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她揉碎在怀里。
“惊枝。”
陆长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那双灰白的眸子里,不再是天下第一剑修的清高,只剩下一个男人对妻子最卑微的祈求。
“答应我。”
他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打不过,你就带着孩子们用破界符逃走。别管我们。”
沈惊枝握着铁剑的手一顿。
她没有回头。
只是慢慢地松开了铁剑的剑柄。
反手,紧紧地、用力地反握住了陆长渊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
沈惊枝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翻滚的血色苍穹。
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嚣张、也极其骄傲的笑。
“瞎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