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皮城,緝捕部總部旁的別墅群。
夜風裹著淡淡花香,街燈把道路照得慘白。
東海醉落在別墅門口的石板路上,高跟鞋磕出一聲脆響。
她剛從檢察員總部出來,便直接趕往這里。
眼前的別墅燈火通明,一樓客廳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隱約能听見里面傳來嘈雜的電子音效和吵鬧聲。
祁肖的住所。
她抬手準備按門鈴,手指還沒踫到按鈕。
“你是誰。”
聲音從右側傳來。
東海醉偏過頭。
石板路的拐角處,一個小男孩抱著一摞書站在那里。
個頭不高,清秀的臉上一雙眼楮格外銳利,像是剛磨好的刀刃。
這孩子站在那里,姿態不卑不亢,像個在自家門口攔住陌生人的小管家。
東海醉收回手,轉過身。
她低頭看著這個身高還不到她肚臍眼的男孩,紫色瞳孔里的雷光已經徹底收斂。
“我是秩序天國緝捕部總長。”
她頓了頓。
“你是祁肖帶回來的小家伙。”
老二點了點頭,懷里的書換了個手抱著。
沒有驚訝,沒有緊張,甚至連多余的好奇都沒有。
他歪了歪腦袋,直接問第二個問題。
“你來這里做什麼。”
東海醉聞言挑了挑眉。
不是“總長好”,不是“有什麼吩咐”。
就是單純的、平等的、一個住在這里的人對一個深夜來訪者的質詢。
“這里即將發生戰亂,我來接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她如實回答。
沒有彎彎繞繞,沒有哄小孩的語氣。
面前這個男孩給她的感覺,不像小孩。
老二聞言,抱書的動作停住了。
他那雙銳利的眼楮盯著東海醉,安靜了兩秒,然後開口道︰
“我知道,祁肖出事了。”
“他是死了嗎?”
東海醉盯著他的眼楮看了一會兒。
那雙眼楮里沒有慌亂,沒有崩潰,只有一種過分冷靜的等待。
等一個答案。
“沒有。”她回道,“只是失聯。”
老二的肩膀放松了一點點。
那個幅度很小,但東海醉捕捉到了。
這孩子剛才繃著呢。
“汐見姐姐和提燈哥哥已經知道了。”老二微微偏頭,視線越過東海醉的肩膀看向一樓亮著燈的窗戶。“但是為了不讓我們擔心,她沒有跟我們說,選擇瞞著我們。”
東海醉沒有插話。
老二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楮,又指了指耳朵。
“我的眼楮可以看得很遠,耳朵也能听得很遠。”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所以他們瞞不住我。”
東海醉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落在老二懷里那摞書上。
封面朝外的那本,是一本軍事戰略入門讀物。
這孩子半夜出來,不是散步,居然是在找書。
“戰亂馬上就要來了嗎?”
老二問。
“快了。”東海醉回答,“也許就是明後天。”
老二低下頭,看了一眼懷里的書。
沉默了幾秒後,他重新抬起頭,對東海醉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你晚些再來吧。”
東海醉一愣。
“既然是失聯,要是能恢復聯系自然是好的。”老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現在來,相當于是敲定了他的死訊。”
他停頓了一下。
“他們失去了希望,會很難過的。”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起老二額前的碎發。
東海醉低頭看著這個小男孩。
緝捕部總長、秩序天國三大巨頭之一、剛剛把兩個總長級別的人電得口吐白沫的女人,此刻站在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面前,被他三言兩語勸住了腳步。
不是因為力量。
而是這孩子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她要是現在進去,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祁肖失聯了,我來接你們撤離”。
那就等于親手把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掐滅。
東海醉沒說話。
這時,她的個人終端震動了一下,加密頻道彈出一條消息。
“您申請調用的道具已運送至雙魚宮,等候簽收。”
她掃了一眼,關掉屏幕。
“我明早再來。”
老二點頭,沒有多余的客套。
東海醉右手抬起,紫色的電弧在掌心凝聚、旋轉。
片刻後,一道與她相同面貌的雷影從她身側分離出來,無聲無息地隱入別墅旁的陰影中。
雷影分身。
守在這里,以防萬一。
做完這一切,東海醉看了老二最後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叫我老二。”
“……行。”
紫光一閃,東海醉的身影從原地消失。
老二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那道紫光劃過夜空的痕跡,直到徹底消失。
他低下頭,重新抱好懷里的書。
“失聯而已。”
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轉身推開別墅的門。
客廳里燈火通明。
巨大的投影屏上,四個游戲角色正站在出生點原地轉圈。
“老二!你他娘干嘛去了!”
一個渾身黝黑的男孩從沙發上蹦起來,手里攥著游戲手柄,沖到老二面前。
老七的眼神凶巴巴的,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
“趕緊趕緊!四缺一了!再不上號老子要被這幫瓜皮氣死了!”
他一把拽住老二的胳膊往客廳拖,力氣大得差點把書抖落一地。
“老六那個廢物選了個輔助還能0-7,我都不知道該夸他有才還是罵他有病。”
老二任他拽著,嘴角動了一下。
“我要看書。”
“哎呀,不差那一會,快來快來!”
......
優爾丹,夢宮。
東海醉的身影出現在一座宏偉的宮殿前回廊,她沒有片刻停留,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紫電,朝著夢宮高處疾馳而去。
她的腦子里很亂。
祁肖失聯,劉陽的背叛,江南的阻撓,還有即將到來的祖安之戰。
所有事情都攪成一團麻。
尤其是那個叫老二的孩子,他最後說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他們失去了希望,會很難過的。”
是啊,希望。
對那些在無盡虛空中掙扎求生的列車長來說,希望是比任何道具、任何技能都更寶貴的東西。
她自己也曾是那樣。
在無數個絕望的站台,在無數次生死一線間,支撐她走下來的,不就是那一點點“明天會更好”的微弱希望嗎?
她不能成為那個親手掐滅希望的人。
所以,她必須做點什麼。
紫光閃爍,最終停在一座懸浮于星海之中的奇特建築前。
那是一座由兩條巨大金屬魚雕塑互相纏繞、親吻構成的宮殿。
魚的鱗片是某種不知名的晶體,折射著周圍星雲的光芒,變幻出絢爛的色彩。
雙魚宮。
秩序天國內部,負責為立下卓越功勛者頒發頂級獎勵的地方。
祁肖的那個八級寶箱,就是在這里領取的。
東海醉穿過長廊時,走廊兩側的值班人員紛紛起身敬禮。
她沒有回應,腳步沒有停頓,徑直走向雙魚宮深處。
廳內燈光昏黃,和她上次來時沒有任何區別。
榮譽牆上掛滿了歷代獲獎者的照片,縱跨了整個秩序天國的歷史。
最新的一張照片,是祁肖的。
東海醉的視線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兩秒,隨即移開。
大廳中央,一個長條桌後面,三把椅子上坐著三個老人。
左邊那個頭發花白且稀疏的老頭正在擦一面小鏡子,擦得一絲不苟,像在伺候什麼稀世珍寶。
中間那個老頭坐得筆直、不苟言笑,一動不動。
右邊那個……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眼皮沉得像掛了秤砣,一副想睡不得睡的樣子。
東海醉微微鞠躬︰“晚好。”
白發老頭微微一笑,“來啦。”
嚴肅老頭也是微微點頭,以示回應。
瞌睡老頭哼哼了兩聲,疑似夢囈。
“東西準備好了?”
打過招呼後,東海醉開門見山問道。
“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你來取呢。”
白發老頭放下鏡子,笑眯眯地從桌子底下搬出一個黑色的金屬箱子,推到她面前。
東海醉打開箱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東西。
她沒有說話,合上箱蓋,將箱子收入儲物道具。
“謝了。”
她轉身要走。
“總長。祁肖那孩子,出事了吧。”
東海醉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需要知道。”白發老頭抬手指了指外面,“他的照片在抖。”
東海醉皺眉。
“在抖?我怎麼沒看到。”
“你看不到。”白發老頭淡淡道,“這面牆上每一張照片,都和本人有微弱的因果聯系。照片抖動,說明本人正處于極度危險的境地。”
他頓了一下。
“但至少,還在抖。說明人還活著。”
“要是黑了,那就完咯。”
人還活著。
這個消息比她今晚听到的所有情報都重要。
“他確實是失聯了,就在今天。”
听到東海醉的話,白發老頭嘆了口氣︰
“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我听說,不知火家那個二小子也跟他哥一樣失聯了。”
嚴肅老頭干咳兩聲,白發老頭這才閉嘴。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祖安的情況,你們應該也清楚了。”
“知道。”白發老頭笑了笑,“張子淵那個小崽子散了一堆八級寶箱出去,搞得雞飛狗跳。”
“當年他來領寶箱的時候,就是個不安分的。”
他搖了搖頭,語氣像在說一個不听話的晚輩。
“我還給他拍過照呢,笑都不好好笑,歪嘴斜眼的。”
東海醉看著他們三個。
三個老人,加起來的年齡足夠繞秩序天國的歷史轉兩圈。
平時窩在這個沒人來的雙魚宮里,發寶箱、鑰匙,拍照片,登記冊子,打瞌睡。
活脫脫三個混吃等死的退休員工。
但東海醉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當年秩序天國草創之初,秩序尚未建立,混亂與殺戮才是常態。
在那個最黑暗的年代,有三個人跟在王的身邊,從廢墟中一磚一瓦地搭建起了秩序的框架。
他們是最初的火種。
是秩序天國的奠基者。
後來天下太平了,年輕一代崛起,新的體制取代了舊的規則。
他們三個就主動退了下來,縮進雙魚宮這個角落里,當起了看門人。
沒有人逼他們退。
是他們自己選的。
“總長。”
嚴肅老頭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
“需不需要我們幫忙。”
白發老頭跟著接了一句,笑眯眯的,語氣卻不像在開玩笑︰
“整天窩在這里,骨頭都發霉了。”
說完,兩人同時看向右邊。
瞌睡老頭還在睡。
嚴肅老頭伸手拍了拍桌面。
砰砰。
瞌睡老頭的腦袋猛地彈了起來,嘴角的口水往下滴了一節。
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沉重的眼皮費了好大勁才抬到一半。
“啊?怎麼了?下班了?”
“醒醒!”
嚴肅老頭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
瞌睡老頭揉了揉眼楮,視線對焦了兩秒,看見東海醉,又看看嚴肅老頭和白發老頭,終于搞清楚了狀況。
他往椅背上一靠,伸了個懶腰,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
“那些小輩,估計很多人都沒听過咱們哥仨的名號了吧。”
三人對視。
昏睡老頭看向白發老頭︰
“阿甘!”
白發老頭看向昏睡老頭︰
“阿文!”
然後兩人同時扭頭看向中間︰
“阿崔!”
異口同聲。
阿崔端正的坐姿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僵硬。
他的耳根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紅,偏過頭,視線落在桌面的某個角落。
“都是年輕時瞎取的代號,一把年紀了還叫......”
阿甘樂得前仰後合︰
“這老東西,還害羞!”
阿文難得精神了一回,嘴角咧開︰
“明明年輕時就他喊得最來勁。什麼‘我是無敵的阿崔’之類的,嗓門大得整個優爾丹都能听見。”
阿崔側過頭,不語。
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聲尖響。
這個一直坐得像尊雕像的嚴肅老人,忽然高高舉起右臂,枯瘦的手臂上青筋鼓起,像老樹根上暴起的脈絡。
他的聲音洪亮得不像一個老人。
“我就是無敵的阿崔!”
“甘文崔!”
他的眼楮亮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那不是老年人回光返照的虛火,而是被壓在時間底下、從未真正熄滅的戰意。
“一起再大鬧一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