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攥緊了手里那面小鏡子,笑容還在,但嘴角的弧度變了。
不再是和藹慈祥的彎,而是獵手亮出獠牙前的咧。
阿文沒有再打瞌睡。
他坐直了身體,沉重的眼皮終于完全抬了起來。
那雙眼楮和他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清澈、鋒利,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底壓著利刃。
“好久沒活動了。”阿文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 啪作響。“手藝都快生疏了。”
東海醉站在門口,看著這三個加起來快兩百五十歲的老頭。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
“那就有勞三位前輩了。”
她朝三人抬手,鄭重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誠實叛逃了,曲歡也叛逃了。
新隊長還沒來得及提拔,再加上不知火昴、祁肖接連失聯,她一次性失去了四位隊長級戰力。
緝捕部的家底,她比誰都清楚。
剩下的隊長雖然還能撐住架子,但真到了硬踫硬的時候,中間那層斷檔肉眼可見。
現在多了甘文崔三位。
雖然是退下來多年的老前輩,但這三個人當年跟在王身邊打天下的時候,現在緝捕部那些隊長的爹媽都還沒出生。
她的紫色瞳孔里多了一絲暖意。
有他們壓陣,底氣足了一分。
“來。”
阿甘朝她伸出手。
東海醉會意,將剛從雙魚宮簽收的黑色金屬箱重新取出,揭開箱蓋,從里面托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精巧的微縮模型。
圓形平台,巴掌大小,材質不明,表面流動著幽藍的微光。
平台邊緣豎著十二根立柱,每一根都刻滿了繁復到極致的花紋。
花紋在光線下緩緩流轉,像活的。
整個模型散發著一股沉壓感,不是威脅性的,而是像一塊磁鐵,能把周圍所有的注意力都吸過去。
阿崔站起身,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五指按在平台中央。
阿崔跟著按上去,最後是阿文——他的手按上去之前還打了個哈欠。
三人的手按在模型上的瞬間,十二根立柱同時亮了。
白光從立柱頂端涌出,在三人手背上各自烙下一枚極小的印記,隨即消散。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阿甘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手指︰“錄入完畢。A陣營,三人。”
他把模型推回給東海醉,笑眯眯道︰“你知道怎麼用吧?”
“嗯,之前了解過。”
“去祖安的時候記得帶上我們。”阿甘豎起食指,認真道,“這東西跨世界不生效,得在同一個戰域內才能激活。”
“好。”
東海醉將東西重新收回箱中。
阿崔在她轉身之前,忽然開口。
“總長。”
東海醉停下腳步。
阿崔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照片還在抖,說明人還活著。別急。”
東海醉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紫光一閃,她消失在雙魚宮的長廊中。
......
夢宮,最頂層。
秩序大殿——作戰指揮部。
東海醉回到這里時,殿內空無一人,只有中央的全息投影台還亮著,緩緩旋轉的祖安三維地圖投射在半空中。
她把這十二柱輪盤放到指揮台上,對著那個巴掌大的模型看了很久。
“很好。”
有了這個,戰斗對祖安的破壞可以壓到最低。
更重要的是,對方那些通緝犯就算個體實力強悍,在被切割隔離之後,面對合圍,也翻不起浪。
這是完全戰術層面上的碾壓。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指揮台上的通訊鍵。
加密頻道全開。
跨界信號同步。
“全體緝捕部隊長,立即接入作戰頻道。”
她的聲音不大,但通過加密通訊鏈路,同時傳進了散布在不同世界的每一位隊長耳中。
全息投影台上,光點一個接一個亮起。
第一個接入的是方白。
第二個是萬俟雪。
後面的光點接二連三地亮,十幾秒之內,所有在線的隊長全部就位。
巨大的環形會議廳內,光線柔和,氣氛卻凝重如鐵。
一張巨大的圓形會議桌擺在中央,東海醉端坐于主位。
在她身旁的,是全身籠罩在寒氣之中,連投影都帶著一絲冰霜質感的緝捕部副總長,韓冬。
雖然已經升至副總長,但是韓冬也沒閑著,依舊帶著幾個人,在外面抓捕通緝犯。
往右,是整個人仿佛都藏在陰影里的第一小隊隊長,白小絕。
然後是留著干練短發,戴著一副數據分析眼鏡,看起來像是科研人員的第三小隊隊長,墨璣。
她悄悄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方白,這位整天喜好捉弄自己的第四小隊隊長,今日難得的很是正經,那張帶著痞氣的臉上居然沒有帶著招牌式的壞笑。
接著是壯碩如山,扛著一柄巨大攻城錘的第五小隊隊長,王大龍。
身穿火紅勁裝,手邊放著一條長鞭,英姿颯爽的第七小隊隊長,赤霄。
身材高大,一身酒氣,豪爽不羈的第八小隊隊長,“醉閻羅”琥珀光。
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手里卻捧著一個巨大拳套的第九小隊隊長,青崖客。
以及,一個矮胖的身影,正端著茶杯小口啜飲,滿臉精明相的第十小隊隊長,金闕山。
最後,則是身著淺藍長裙,面色平靜的滄隊代隊長,萬俟雪。
所有隊長,悉數到齊。
東海醉環視一圈,目光在每一張臉上短暫停留。
有人坦然迎上,有人微微避開。
“在討論戰術之前,有一件事我要通知各位。”
東海醉的目光掃過圓桌。
三個位置空著。
“滄隊原隊長不知火昴,依舊失聯。現由代理隊長萬俟雪參加會議。”
這件事眾人早已知曉,沒人多問。
東海醉停了一拍。
“就在今天,玄隊隊長祁肖,也失聯了。”
會議廳里的空氣凝了一瞬。
金闕山手里的茶杯懸在半空,杯蓋還沒合上。
“什麼?又一個?”
他驚訝的語氣里藏著一絲精明的試探,目光飛快地掃向東海醉的表情,試圖從中捕捉到更多信息。
“祁肖?”王大龍甕聲甕氣地開口,粗壯的手指按在攻城錘的把柄上,指甲蓋磕著金屬發出篤篤的悶響,“就是那個新人隊長?怎麼也失聯了?”
“失聯二字,在緝捕部的字典里,跟‘陣亡’只差一步。”
赤霄冷哼一聲,手指搭在蜷在膝上的長鞭上。
“一個新人,剛上任沒多久就出這種事,玄隊隊長的位置,就不該讓這種毛頭小子來坐。”
她對前任隊長的感情很深,一直對祁肖這個“空降”的新人抱有敵意。
赤霄說這話時,眼角的余光掃了萬俟雪一眼。
不是針對萬俟雪,而是針對那個做出這個人事決定的人。
琥珀光皺了皺眉,放下酒壺。
“赤霄,話不能這麼說。祁肖的能力大家都看到了,雖然是新人,但是能打傷總長,你新人時期能做到嗎?”
“偷襲罷了。”赤霄偏過頭,語氣沒有半分松動,“通緝犯可不會站著讓你先動手。”
“桀桀桀……”
一陣刺耳的怪笑從方白的方向傳來。
他托著下巴,歪著頭,饒有興致地看著爭論的兩人,那雙笑眯眯的眼楮里轉著誰都看不懂的東西。
“赤霄姐說得對,也不對。”
赤霄目光一冷︰“什麼意思?”
方白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祁老弟確實是新人。但讓他失聯的原因,恐怕不在實力上。”
他的語速慢下來,像是在品味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
“說不定,是被人給算計了呢。畢竟,”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面孔。
“我們這位新人小老弟身上,好東西可不少啊。”
這句話落下,會議廳里的氣氛驟然變了味。
白小絕原本半合著的眼楮微微張開了一絲。
金闕山手里的茶杯輕輕擱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青崖客的眼珠子轉了兩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咽回了什麼話。
墨璣推了推數據眼鏡,鏡片上的光流變化不定,像是在快速記錄什麼。
赤霄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不傻,方白話里的那個“被人算計”,指向的不是外部的通緝犯,而是……
她沒有接話,但攥著鞭柄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韓冬始終沒有開口。
他靠在椅背上,渾身寒氣低垂,像一塊凝在角落里的冰。
只有那雙眼楮是活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轉動。
萬俟雪同樣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依我看,”金闕山放下茶杯,胖臉上堆起圓滑的笑,語氣像個老好人在和稀泥,“祁隊長年輕有為,失聯必有苦衷。咱們當務之急還是祖安之戰……”
“哎,如今大軍壓境,在這麼緊要的關頭,咱們又失去了祁肖這麼一位好同志......”
方白搖頭苦嘆,滿臉惋惜。
“壓力又大了,各位有感覺嗎。”
“一般。”
赤霄白了方白一眼,冷冷道︰“對付通緝犯,最難的是追捕。這樣子一股腦來,反而沒那麼頭疼了。”
“正好這次將他們一網打盡。”
“好!到時候霄姐你沖前面,我來為你殿後!”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不需要你殿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