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整整一天的真实民情,彻底颠覆了他书本里、文件里、上级会议里学到的一切。
他第一次发现:
在石头城,所谓的“不规范”,恰恰是百姓最拥护的民心。
所谓的“失体面”,恰恰是最扎实的群众根基。
他原本想搜集“乱象证据”,准备回去大刀阔斧整改、立威掌权。
可现在手里的每一条记录,都在狠狠打他昨天的论调。
他站在热闹的大院人流里,看着来来往往、笑脸盈盈的百姓,再抬眼看向稳稳坐在意见台后的张小米。
那个穿着旧中山装、不张扬、不争辩、不喊口号的年轻书记。
这一刻,陈春和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他懂文件、懂口号、懂上级标准。
可他不懂民心。
而张小米,恰恰懂的是最底层、最根本、他永远学不来的东西。
傍晚,大集渐渐散了,百姓挑着担子、挎着竹筐陆续离开。
大院里的喧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地上散落的几片菜叶。
陈春和抱着厚厚一摞走访记录,独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屋内光线偏暗,他拧亮桌上那盏铁皮台灯。
把一叠笔记、随手记下的百姓口述、沿途看到的见闻,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他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今天那五十多位老百姓的回话,清清楚楚写在纸上。
原本他是来搜集大院管理混乱的证据,可民情反馈,几乎全是好评。
这件事,他暂且压下。
自己刚到石头县,脚跟还没站稳,不宜仓促抛出。
这些走访资料,他仔细整理、分类归档,锁进办公桌最里面的抽屉。
他心里打定主意:先留存,好好保存。
等将来在石头县彻底站稳脚跟,手里有足够话语权的时候,再把这些材料拿出来,作为论据,推动大院整改。
可翻到后半部分自己记下的农村走访记录,陈春和握着钢笔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今天在集市之外,他还特意绕路去了近郊2个生产队。
原本只是顺带看看农村情况,谁知,一桩更加重大的事情,撞进他眼里。
县委大院里所谓的脏乱、管理失序,和眼前这件大事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全国改革开放已经好几年,中央连续下发文件,推广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不少省份早已分田到户,大包干遍地开花。
可石头城,竟然是少数顶着压力、原地不动的地方。
全县农村,依旧维持着老办法,生产队集体劳动,记工分、秋后统一核算分配。
压根没有推行联产承包,没有分田到户。
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
陈春和胸口起伏,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震动。
第一重震动,是震惊。
张小米带领的石头城县委班子,居然顶着上级的改革部署,没有落实中央既定的农村政策。
在他受过的教育、在上海市政府学到的工作准则里,下级党委,必须贯彻落实中央和地委的指示。
重大政策不落地,这是原则性问题。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各种设想:这是班子集体抵触改革?
还是张小米凭借个人威望,压下了分田到户的推行?
第二重,是心底的恻隐与刺痛。
一路走过来,他亲眼看见乡下百姓衣衫破旧,补丁摞着补丁。
不少农户家里,粮食勉强够糊口,手头没有多少余钱。
干一天活,挣几个工分,多干少干差别有限。
看着这些面色黝黑、衣着褴褛的老百姓,陈春和心里隐隐作痛。
在上海时,他在文件上读到包产到户之后各地粮食增产、农民增收的报道。
他坚信,联产承包能解放生产力,能让老百姓摆脱穷日子。
在他看来,石头城干部固守工分制,等于卡住了农民致富的路子。
他靠在木椅背上,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心绪。
他没有立刻去找张小米对峙,也不打算马上在常委会抛出这件事。
这件事分量太重,远远超过大院集市管理的小事。
一旦捅出来,震动的就不再只是县委大院,会直达地委、省委。
陈春和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抽屉里那只有一张纸的调研笔录上。
今天的两件发现,一份是大院集市百姓的民情。
另一份,是全县农村依旧保留工分制、未推行联产承包的重大问题。
他把农村调研的笔录单独抽出来,单独装订,和大院走访材料分开存放。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贸然出手。
他现在只是专职副书记,根基尚浅。
贸然发难,很容易被当成初来乍到、不了解本地情况的外来干部,被轻描淡写地顶回去。
陈春和暗自盘算。
先继续观察,继续搜集详实材料,摸清背后全部缘由。
等自己在石头县站稳脚跟,掌握足够筹码,再把这件关乎全县数万农民生计的大事,摆上台面。
台灯的光晕落在他年轻却沉敛的脸上。
他此刻认定,自己握有一件足以撼动整个石头县班子的重大线索。
只是他还不知道,张小米坚持保留集体、暂不分田,并非抗拒中央改革。
石头城上马拖拉机厂、水电站、火车站,靠的就是集体统筹资源。
张小米不是反对联产承包,而是选择了不一样的改革路径。
打算等全县工业、水利基建成型之后,再因地制宜调整土地制度。
这一层深层考量,陈春和今天走访,完全没有读懂。
他只看到破旧的衣衫、沿用的工分表,便认定这是县委班子无视中央政策,耽误百姓脱贫。
夜色渐深,县委大院安安静静。
一场更深、更牵动全县根基的博弈,已经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埋下引线。
陈春和办公室的那盏灯亮到了半夜,他伏案整理一天的走访笔录。
大院集市、百姓口碑、机关管理松散、干群边界模糊……这些问题,在他心中已经暂时压底。
因为相比于接下来他发现的惊天纰漏,那些所谓的作风问题,根本不值一提。
往后几天,陈春和整日待在办公室。
对着全县行政地图反复翻看,排好了下乡调研的行程。
张小米曾过来串门闲谈,说十月十二搬家燎锅底儿,邀他到家认门小酌。
他一门心思扑在规划上,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