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和没有请教和问询任何人，独自一人利用两天时间做好了计划。
依旧是他一个人，一身朴素旧衣，揣着小本子，独自一人下乡，逐村暗访、逐队摸排。
他要彻底搞清楚——石头城为什么敢全省独一份，顶着风口，拒不落实联产承包责任制。
一路走，一路记。
越看，他心里越凉，越看，双手越是控制不住的发颤。
全县所有生产队，清一色依旧记工分、集体耕作、统一分配。
没有分田、没有到户、没有包干。
改革开放第五年，举国分田、户户单干、家家增产。
唯独石头城，固步自封，死守旧体制。
百姓衣衫褴褛、家底单薄、收入微薄。
在陈春和眼里，这根本不是落后，这是公然违背中央大政方针，是典型的地方主义、本位主义，是顶着上级政策逆行！
原本，这一条，就已经足够撼动整个石头县委班子。
可越往深山走，他看到的事情，越发超出他的认知底线。
暗访的第3天，他走到了翠石崖村。
刚进村口，远远一片崭新的塑料棚架，在山间田地里格外刺眼。
一排排规整的长棚，压着良田、占着熟土，和周边种满玉米、红薯、麦子的粮田格格不入。
陈春和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近，看着棚内郁郁葱葱、四季常青的各类青菜、秧苗、反季作物，整个人彻底怔住。
在他从小接受的体制教育、正统农业认知里：
耕地就是粮田！
良田必须种粮！
土地的根本任务，就是保口粮、保征购、保粮食安全！
这是铁律，是原则，是写在所有红头文件、农业指导手册里的死规矩。
可眼前的翠石崖村——
好好的上等熟田，不种粮食，改种蔬菜！
在陈春和眼里，这根本不是创新，是本末倒置、荒废良田、擅改耕地用途、违背组织原则！
他拉住村口闲逛的村民，压着心底震惊，轻声打听。
不问还好，一问，惊雷炸顶。
村民有些不屑笑着随口说道：
“这是张书记带头搞的蔬菜大棚，三亩地，前后投了五千多块！”
询问的几位老农，恰好正是翠石崖村里原本带头反对修建蔬菜大棚的几个人。
从他们嘴里听来的版本，似是而非、颠倒黑白，完全变了一番味道。
在这些人的片面说辞里，村委是遵照张书记的安排。
把村子世代守护、珍藏几十年的翡翠原石低价贱卖。
拿着卖石头换来的救命钱，高价买回来一堆不值钱的大棚塑料膜。
说得煞有其事。
在他们口中，这不是带领村民致富的新政，反倒成了糟蹋祖产、瞎折腾、乱花钱的荒唐举动。
老人们越说越委屈，越讲越愤慨，只看得见祖产外流，看不见大棚落地后的长远收益。
他们不懂什么规模化种植、反季蔬菜、市场创收。
“五千多块！”
四个字，狠狠砸在陈春和心上。
一九八三年的五千块，是天文数字。
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四十出头，一户农家全年结余不过几十块。
三亩地，砸五千多！
在陈春和眼里：
放着高产粮田不种，浪费耕地、耗费巨资、掏空集体积蓄、折腾百姓劳力，纯属彻头彻尾的劳民伤财！
上海长大、体制正统教育出身的他，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操作。
他认定：
张小米为了搞所谓的“新鲜试点”、搞花架子工程，无视农业基本国策。
擅改耕地用途，挥霍集体资产，拿全县资源赌虚无缥缈的噱头。
他越听越怒，越记越寒。
短短几天，他新增的问题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两本笔记本：
第一、全县拒不执行中央联产承包责任制，集体工分制一刀切，严重滞后全国改革进度。
第二、良田擅自改种蔬菜，违规占用基本粮田，违背耕地种植红线原则。
第三、村级擅自耗资巨额集体资金，搞非粮低效项目，大肆浪费集体财产，劳民伤财。
第四、县委放任基层乱试点、乱折腾，无政策依据、无上级审批、盲目冒进。
一桩桩、一条条，在他眼里，全是原则性、政策性、纪律性大问题。
相比于这些致命问题，几天前的“大院摆摊、食堂对外开放、机关松散”，简直就是鸡毛蒜皮、微不足道。
陈春和坐在田埂上，望着眼前崭新的塑料大棚，久久沉默。
心底两种情绪剧烈交织、撕扯。
一方面，他极度震惊、难以置信。
张小米年纪轻轻主政一方，能干、务实、得民心、百姓口碑极高。
可偏偏，在大政方针上，如此胆大妄为、独断专行，公然走偏路、走歪路、逆大势而行。
另一方面，看着村里依旧贫苦的村民、破旧的土房、朴素破旧的衣衫，他心底隐隐发疼。
他看着这片被改种蔬菜的良田，满心惋惜、痛心疾首。
在他的正统观念里：
老百姓穷，就是因为体制落后、不肯改革、不肯分田到户。
现在不仅不改，还乱折腾、乱花钱、乱改耕地，这哪里是发展？
这是透支集体、耽误民生、贻误发展！
这一刻，陈春和彻底笃定：
石头城看似一片安稳祥和、干群融洽、建设火热。
实则根基全歪、路线偏航、违规遍地！
他没有声张，没有找人对峙，没有当场质问村干部。
只是蹲在田埂上，一笔一划，把所有细节、所有数据、所有村民口述、所有现场实景，全部详实记录、分类归档。
从大院作风民情，到全县土地制度，再到翠石崖村违规大棚、巨额耗资……
短短两天时间，他手里攒下的材料，已经厚厚一大摞。
他站起身，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震撼。
眼底褪去初来乍到的青涩，多了一层深沉的隐忍与算计。
他暗暗打定主意：
现在，时机未到。
等他彻底扎根石头县、吃透班子局势、摸清各方势力、站稳副书记的位置，
他会在最合适的时机，一次性全部抛出。
届时，
大院作风问题是小事，
大棚违规、挥霍集体是中事，
拒不执行中央联产承包改革、全盘偏离国家发展路线，才是撼动整个县委班子的致命大事！
风从山间吹过，拂动棚膜哗哗作响。
张小米眼中的“超前改革、多元发展、工业农业互补、先集体后分田、以基建带民生”的长远布局，
在陈春和眼中，
全部变成了——违规、冒进、乱政、劳民伤财！
一场理念、路线、格局、认知的顶级对立，
至此，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