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春和干脆很少回县委大院。
他按着提前定下的路线,一个村子挨着一个村子往下走。
他的走访不是走马观花,每到一处,最少要驻上三两天。
蹲田埂,串农户,专找种地的老农拉家常。
村里的老百姓都说,自打张书记来了,大家能吃饱肚子,日子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陈春和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看着眼前这群衣衫打补丁、穿得破破烂烂的村民,他心里暗自琢磨,这些话未必实在。
他这是误会了。
八十年代的乡下就是这般光景,平日里不是过年、没有红白喜事,下地干活,自然捡家里最旧最破的衣裳穿。
好衣服舍不得下地糟蹋,都仔细叠在箱底,留着待客出门才舍得拿出来。
转眼10月12就到了,聚会的时间定在了晚上。
最初张小米的打算极为简单。
眼看十月中旬,所有项目都进入了关键期,县里拖拉机厂、水电站、火车站三大工程推进到了刻不容缓。
诸多台面下的难题、基层协调的矛盾、来年的工作规划这些林林总总。
平日里会议上不好明说、过于细碎敏感的问题,根本没有合适渠道沟通。
他本想着,就在自家简单备一桌饭菜,邀请县委县政府核心班子几位老同志小聚一场。
没有排场,没有应酬,借着搬家这个由头,私下把酒言欢。
把积压的工作隐患、各方分歧悄悄捋顺,算是年底最后冲刺的磨合交心。
为此,他今天特意提前给乡下调研的陈春和打了电话,让村委代为传话,通知他尽早回县,晚上到家中小聚。
在张小米的想法里,陈春和是县委专职副书记,班子核心成员。
无论私下有多少理念分歧,台面上的团结必须守住。
他愿意给足尊重、留足位置,借着这场家宴,主动缓和两人关系,互通有无。
可消息传到村里,陈春和置若罔闻。
整整一天,他依旧扎根村落走访摸排,挨家记录问题、核对数据,半点回城的意思都没有。
直到夜里八点半,暮色深浓,寒风凛冽,陈春和才拖着一身风尘,独自返回石头县城。
秋末时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可张小米居住的小院,热闹的喧哗。
谈笑推杯的声音,依旧穿透院墙、隔着门窗,远远飘在清冷的夜色里。
陈春和脚步一顿,立在街口,冷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小院。
他从未知晓、也从未预料,一向亲民朴素、口碑满分的张小米,搬个家居然大操大办。
他不知道内里实情,只凭入耳的喧闹、满院的灯火,心中已经下定了铁判。
原本说好的小聚,早已超出了私人家常的规模。
为了凝聚人心、安抚各级干部,不少县直大局一把手闻讯赶来,热热闹闹摆了整整三桌宴席。
这场家宴,张小米守着极致的底线。
全程分文未收任何人的礼金、礼品,杜绝了所有吃拿卡要、收礼受贿的嫌疑。
宴席所用的鸡鸭鱼肉、新鲜果蔬,全是那个大铜鼎空间内储备的富余食材。
他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分公款未动、一分民脂未取。
就连特意从县委食堂请来帮忙忙活、掌勺洗菜的两位大师傅。
宴席结束后,他还自掏腰包,每人结算了五块钱的辛苦费,仁至义尽,清清白白。
在场所有领导,心知肚明这场聚会纯粹是张书记为了维护陈副书记,同僚联谊、私下交心,无半分违规违纪的猫腻。
可这一切内情,晚归的陈春和,一无所知。
半个月来积压的所有不满、偏见、认知冲突,在这一刻彻底跑偏。
在他刻板正统、信奉绝对规矩的认知里,一切都变了味道。
陈春和心里始终憋着一丝执拗。
他认为,张小米既然诚心邀请了自己这位县委的二把手,自己不到场,这场宴会就不该贸然开席。
可他全然没有换位思考。
此刻已经是夜里八点多,张小米中途给他打过电话、让人帮忙带过消息,可是他全程杳无音信。
也自始至终没有给过一句准话,没人知道他到底来不来、什么时候来。
在一切都是未知数的情况下,张小米怎么可能放着三桌亲朋好友不管,全员干巴巴地苦等他一个人?
官场人情、场面规矩、宾客体面,方方面面都说不通。
偏偏陈春和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只觉得是对方不等自己、不给自己面子。
丝毫没有意识到,从头到尾,是他自己忙于工作疏忽了邀约,也错失了提前告知的分寸。
陈春和的偏执感越发严重,他觉得自己扎根基层兢兢业业调研找问题,一把手却在家中大摆宴席、聚众吃喝。
这不是简单的同事小聚,这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刻意将他这个外来副书记排挤在班子核心之外,笼络本土干部,抱团集权!
这不是朴素亲民,这是违规大操大办、大吃大喝、享乐奢靡!
离开这里,往县委赶。
他脑海里瞬间串联起所有的“问题”:
拒不执行中央联产承包政策、固守落后工分制、良田违规改种蔬菜大棚、耗资巨额集体资金劳民伤财、机关作风松散无度……
如今再加一条,党员干部顶风违纪,私设宴席、聚众吃喝,搞小团体圈子!
桩桩件件,在他眼中,都是实打实的违纪违规、违背原则的坏事。
陈春和眼底彻底冷了下来,满心愤懑,再无半分迟疑。
他认定,自己不是搞权斗、闹矛盾。
自己只是一名坚守原则的党员干部,在和地方本位的歪风邪气、违规乱象作坚决斗争,所作所为,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时间里,县委大楼的办公室里,再也见不到陈春和的身影。
他彻底沉了下去,一头扎进基层,日日下乡调研,走遍全县大小村镇。
老周每天准时向张小米汇报他的行程。
陈副书记今天去哪个公社、明天驻哪个大队、后天走访哪几个偏远山村,一条条行程,按时汇总汇报到张小米这里。
陈春和仿佛刻意避开县委,避开所有应酬,避开和张小米碰面的任何机会。
两人自那场宴会的误会之后,整整两个月,零交流、零碰面、零对话。
一个在基层奔波,冷眼摸清全县真实民情与乱象。
一个坐镇县委,稳住全盘日常运转。
表面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实则,两人心里那根微妙的弦,早已悄悄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