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小四轮拖拉机厂的几辆卡车,从省粮食厅运回数车白面、大米和豆油。
这是石头城政府采购的议价粮。
年关将至,县里要走访慰问退休老干部、伤残老兵、孤寡老人、军烈属,这批物资正是慰问所用。
如今石头城财政底气充足,不差这笔开支。
经县委常委会商议,定下今年慰问标准:每户发放五斤大米、五斤白面、二斤豆油。
特殊特困家庭,额外再发放一笔现金补助。
粮食油料刚刚入库,慰问对象的名册还在最后的统计核对阶段。
大院里人来人往,正忙着卸货清点,几辆轿车缓缓驶入县政府大院。
瞧见这边一片忙碌景象,车队慢慢靠边停下。
一共下来十多个人。
领头那人,张小米还有印象,去年跟着阿水来过石头城。
这人快步小跑上前,弯腰致意,双手紧紧握住张小米的手,使劲来回摇晃。
不多时,县里一众领导闻讯,纷纷赶了过来。
张小米事前只知晓阿水会派人过来,没料到对方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他招呼众人,一同移步县委小会议室落座。
“张书记,”领头的牛老板开口,“我们公司是海外侨商无息贷款的受托方,和石头城政府合作,算下来已经两年多了。”
“这次过来,计划在接下来一两个月,全面核查梳理这笔无息贷款的使用情况。”
在场众人并不意外,阿水派这支队伍过来之前,已经提前和王县长打过招呼。
他们只是先遣前哨,后续还有一批人员会陆续抵达。
站在张小米身侧的王县长缓缓开口:“牛老板,欢迎欢迎。”
“我们已经在县审计局腾出了半层楼面,近10间办公室。”
“办公室全部收拾妥当了,保险柜等物资也都购置了全新的,你们随时可以进驻开展工作。”
牛老板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张小米:“此前石头城这边资金使用的数据,一直由县里单方面提供。”
“海外出资的侨商心里存有疑虑。”
“所以我们打算在本地设立常驻办公点。”
“小四轮拖拉机厂的运营资金,我们不插手管理,但建设资金流向,我们必须监管。”
这本就是当初合约里写明的条款,只是一直没能落地执行。
老吴头在深圳发展势头很好,香港那边各类信息源源不断汇总过来。
眼下,必须搭建专门的资金管理部门——也就是张小米打算交给秦淑芬负责的那个部门。
王县长打了个圆场:“牛老板,你们这个提议,我们县委县政府内部需要开会商议。”
“也麻烦你们拿出一份方案:想要临时办公场地,还是永久用房?”
“是打算购置现成房产,还是自行新建,这些细节咱们都要慢慢磋商。”
牛管事觉着眼下年关将近,讨论选址建房这类大事不合时宜,便随口敷衍了几句。
县政府办公室安排两名工作人员,领着这一行人前往县宾馆安顿,暂且休整。
两天之后,张小米准点下班往家走,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一片热闹声响。
原来是牛老板队伍里带来的两位礼仪老师,这会儿正在他家。
一位女老师捏着软尺,正围着秦淑芬仔细丈量肩宽、腰围,准备定制新衣。
另一位女老师坐在一旁,细细讲解香港富太太应酬见面的各类忌讳与规矩。
这两位都是香港过来的人,早就打听清楚张小米的身份。
见他进门,几人顿时有些拘谨,手脚都放不开。
可谁也没料到,张小米一张口,一口地道流利的香港话直接出来。
几句话出口,把这几位香港来客唬得一愣一愣的。
就连秦淑芬和她母亲,也听得怔怔的,完全没想到张小米还有这本事。
张小米只好耐心的解释,自己为了去香港办案,特意学习了一段时间的香港话。
那两位老师虽然知道张小米在香港的底细,但是此时完全像两个小鹌鹑一样,不敢说,也不敢动。
晚饭索性就留几位老师在家里吃。
席间,张小米顺势把话题引到香港日常的风土人情上。
慢慢的这几位香港人,恢复了正常。
几人普通话不算流利,说起粤语更自在,只要他们开口讲香港话,张小米便转头给秦淑芬翻译。
越聊气氛越热络。
聊开之后张小米才清楚,安排这两位礼仪老师过来,是老吴头的主意。
往后秦淑芬要代表这边的经济体赴香港出面接洽,免不了参加高端酒宴。
若是衣着举止太过朴素,很容易被人轻视,所以要提前打磨谈吐、穿搭仪态。
“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这句话放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秦淑芬对此没有半点抵触,心态稳稳当当。
夜里熄灯躺下,她轻轻搂住张小米,声音软软的,底气十足:
“我怕啥呀?我啥也不怕。”
“老娘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那些家产都是咱们家的,我说的是不是啊?大宝。”
秦淑芬自从有了两个孩子以后,那两个孩子她叫小宝。
私下里把张小米叫做了大宝,张小米为此抗议了几次,但是没有什么作用。
老吴头特意在港澳、广州物色了几位资深礼仪老师,专门来教秦淑芬熟悉香港上流侨商圈子的社交规矩。
课程内容分得细致。
从不同场合的穿衣搭配、首饰取舍,站坐行走的体态,到港澳宴席的餐桌规矩。
港式圆桌酒席、西式冷餐酒会、下午茶茶会,全都一一演练。
老师们重点教她见面寒暄、交换名片、登门拜访的礼节。
还有圈子里不能碰的交谈禁忌,不要打探人家身家私事,不在宴席上妄议敏感话题。
还有酒会社交的进退分寸,如何与人简短交谈,懂得适时退场,不强行攀谈。
除此之外,还有商务会面的细节,递接文件、握手、合影站位,顺带教几句基础粤语,听得懂对方寒暄。
秦淑芬学得认真,她心里清楚,往后要和港澳、东南亚富商打交道,这些不是虚排场。
得体的举止,是让对方愿意坐下来谈生意、信任她监管资金的一块敲门砖。
一连数日忙得脚不沾地,直到腊月二十八号这天,张小米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夜里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沉得快要睁不开。可身旁的秦淑芬半点没有睡意。
早上定制的那几套夏装刚刚送到,她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天。
这会儿,她非要拉着张小米,检验自己一天的学习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