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这边依旧在继续。
紧挨着修表台的，是钟表柜台、文具柜台，几个轮班留守的营业员就守在旁边售货。
其中两个女营业员认得在场的便衣。
前阵子这边有打仗的，这几个人来过，她们认得面孔。
往常中午这个点，宋玉要么回家吃饭，要么就在柜台后边坐着歇口气。
就算回家，吃完午饭也准点回来上班。
可今天，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反倒直接来了公安，把他整个柜台给封死搜查。
顾客被挡板隔在外边，看不出门道，可这帮天天跟宋玉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营业员，心里全都犯起了嘀咕。
她们不敢大声议论，怕被顾客听见影响营业。
于是就趁着没有客人的间隙，几个人凑到货柜后面，背向大厅，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看见没有，那几个人，是公安局的，我认得。”
前段时间那几个在我柜台打仗的社会人，就是他们几个给抓走的，听说是市刑警队的。”
一个短发女营业员眼神瞟向修表工位，嘴唇几乎不动，小声说道。
“老宋人呢？”
“今天一中午就没见着他，柜台反倒被封了。”
另一个岁数大点的营业员皱着眉，“老宋在咱们大楼干这么多年，手艺没得说，平时为人也和气。”
“咱们谁手表坏了找他修，大多都不收钱，能出啥大事？”
没人往特务那方面去想，在所有人印象里，宋玉就是个技术过硬的修表师傅。
大伙第一反应，都觉得是经济上出了岔子。
“会不会是私下倒卖进口手表搞投机倒把了？”
“最近查这个查得紧。”
“不少外头的人偷偷找他购买二手手表。”
“倒腾手表是有可能，可犯得着公安直接过来拆台子搜东西？”
旁边人摇摇头，心里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是欠了别人的钱，扯进什么经济官司里了？”
“小点声、小点声！”
有人连忙提醒，还警惕地扫了一眼大厅来往的顾客。
“领导特意交代，不让咱们乱嚼舌根，顾客听见要出乱子。”
嘴上说着别乱讲，几个人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斜眼往修表台那边望过去。
看着侦查员撬开工作台底板，把一堆零碎物件——碎纸片、小玻璃瓶。
一件件夹出来往袋子里装，几个人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有个跟宋玉关系还算不错的姑娘，脑子里闪过一些之前没当回事的片段。
好些个午休的时候，总有陌生男人溜过来，躲在柜台角落，跟宋玉压低声音说话。
那时候她只当是上门修表的老客户，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细细想来，那几人戴着满手臂的手表，有可能并不是什么好来路。
宋玉是不是做了违规的买卖呀？
这名女营业员不敢深想，也不敢往外说。
大楼的楼层负责人也赶了过来，站在一旁配合公安，还特意叮嘱在场营业员：
该接待顾客就好好接待，该卖货卖货，搜查的事情不许对外乱传播。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顾客，隔着一圈挡板，只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围着修表台子忙活。
只当是设备检修盘点，该挑东西挑东西，完全不知道，这里正在搜查潜伏特务留下的情报物证。
侦查员继续深挖，从工作台夹层、零件盒的底部缝隙，陆续找到了撕碎的密码纸条残片、一小瓶残存的密写药水。
还有几枚电台上面拆下来的电子元器件，一一封存。
旁边几个营业员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事恐怕远远不止倒卖几块手表那么简单。
但宋玉到底犯了什么事，现在谁也说不准，只能等着单位后续的通知。
第二支抓捕小队，目标直指苏小梅的住处。
中午时分，市政府家属区，到处都是生活烟火气。
郭明亮配发的单人宿舍内，午饭已经摆上桌。
搪瓷碗盛着白米饭，一个饭盒内盛的是红烧排骨，另一个饭盒里是大葱炒鸡蛋。
菜和饭是郭明亮从政府食堂打回来的，菜码很足。
八十年代的社会风气保守，未婚男女同居是非常扎眼的事情。
这俩人认识不到半个月就同居了。
左右邻居早就私下嚼舌根，议论这一对男女，但是没有人敢摆在台面上讲。
苏小梅和郭明亮大家之所以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们，主要是他们还没有正式登记结婚。
郭明亮是副市长的儿子，家里并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是他一门心思迷恋苏小梅，对她几乎言听计从。
这会儿他正坐在桌边，还顺手给苏小梅往碗里夹了块排骨，一副讨好的模样。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郭明亮没多想，以为是邻居或者送东西的，起身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好几名神色紧绷的市局便衣，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是都知道干什么的。
只扫一眼这阵仗，郭明亮心里咯噔往下一沉。
仗着自己家里的身份，他下意识往前跨半步，胳膊一横挡在门框上，不让这群人往屋里踏。
脸色一下子冷下来：“你们干什么？有什么事？”
带队的老警察正要掏出传唤手续，开口讲明来意。
谁料队伍里一个年轻小伙子沉不住气，脑子一热，抢先脱口而出：
“我们找苏小梅，带她回去接受审查！”
这话清清楚楚穿过门缝，落进屋子里面。
桌边的苏小梅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磕在搪瓷碗沿上。
她从越南来到中国已经半年了，她的警觉早就刻进骨子里，只这一句话，瞬间就明白。
宋玉那边肯定出事了，自己彻底败露了。
她半分迟疑都没有，身子猛地一窜扑到玄关角落，伸手一把掀开靠墙摞着的鞋盒。
鞋盒底下是空的，藏着一把手枪。
电光火石之间，她一手攥紧枪，另一只手狠狠揪住郭明亮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拽。
硬生生把人拽到自己身前挡在胸口，拿他充当活人质。
脚下狠狠发力，“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上，还顺手扣上了门闩。
这些动作落入了带队的老刑警和另外一名刑警的眼中，俩人潜意识的把枪掏出来，并且进行了躲避动作。
但是刚才咋咋呼呼的那个小年轻，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应该说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门板才刚刚合上，屋内直接响起“砰！砰！”两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