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最后敲定几件事：
一是回去由水利局细化修渠、黏土防渗的工程概算。
二是白云镇尽快召集涉及地块的生产队，开社员大会。
把试点利弊、兜底政策讲透，征求社员意见。
三是所有人静候白云市的土壤检测报告，报告不到，不敲定最终施工方案。
日头越来越烫，现场会到此散场。
干部们陆续往停放自行车那边走，不少人回头望了望这片长满地瓜藤蔓的旱地。
有人心里期待，也有人捏着一把汗。
张小米独自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勘测草图。
议价粮稳住了眼下的人心，可真正想要拔掉石头城缺细粮的根子，还要看这一片望天田能不能熬过土质这一关。
三天后的午后，暑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县委办公室屋顶那台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卷出来的风都是热烘烘的。
通讯员捏着牛皮纸信封快步进门，信封右上角盖着白云市农科所鲜红的检测公章。
“张书记，市里寄来的土壤检测报告。”
张小米放下手里的文件，刚拆开信封，门外的王站长就赶来了。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挂着这事，一听说报告到了，立刻跑过来。
“报告拿到了？”王站长快步凑到桌边。
张小米把检测纸张摊开，两人一同低头细看。
有好消息，也有难题。
检测证实，这片望天田土层厚度达标，没有盐碱，地块天然排水通畅，不会积涝闷坏稻根。
土壤有机质虽然不算丰厚，但勉强能够支撑水稻生长。
麻烦的地方在于，土壤含砂量比当初现场目测预估的还要高出一截，保水能力弱于预判。
薄薄一层黏土防渗顶不住，必须加厚防渗垫层，黏土用料、土方工程量都得往上加，整个工程概算跟着上涨。
王站长手指点在报告的数据行上，眉头皱紧：“跟我担心的一样。”
”不是不能改成水田，就是费工费料。”
“防渗垫层偷一点工，灌进去的水带着肥料往下漏，水稻长不起来，咱们这个试点就要栽跟头。”
张小米仔细读完整张报告，指尖轻轻敲着纸面：
“底子是能用的，不是死局。”
“五亩对比试验田的计划不变，先小试，绝不直接铺开百亩。”
“那下一步怎么安排？”
“两件事。”
“第一，让水利局重新核算工程预算，把新增的黏土、土方开销单独列清楚，上报地区备案的材料里不能藏着掖着。”
“第二，通知白云镇，等开社员大会的时候，把这个情况如实跟社员讲明白。”
“工程量变大是实情，但减产兜底的承诺不作改动。”
王站长轻轻叹气：“预算一涨，常委会上怕是要有争论。”
“县财政本就吃紧，喷雾器厂赚的钱，还要留出一部分填补议价粮的差价。”
“我心里有数。”
张小米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岗，“难处不能瞒。”
“我先去找王县长、李副县长提前碰一碰，把情况提前通气。”
“会上利弊全部摊开，不夸大好处，也不回避多出来的投入。”
他把检测报告仔细折好，收进文件袋。
这份报告算是给这块望天田下了定论：旱改水可行，但付出的代价比预想更高。
试点能继续推进，但经费这一关，免不了又是一场拉锯。
常委会会议室里，白云市农科所的检测报告、水利局重新修订的工程概算，一一摊放在每位常委面前。
刚翻开更新后的预算表，屋内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分管财政的常委皱着眉头率先发言：
“原先预估的经费本就紧张，现在土层含砂量超标，防渗要加厚黏土垫层，工程量上去，开销跟着涨。”
“咱们县财政本就拮据，喷雾器厂挣的钱还要分出一块补贴议价粮的差价。”
“这笔钱硬挤出来，别的基建项目就得往后压。”
另有一位常委跟着接话：“投入加大，风险也跟着放大。”
“一旦试验失败，这笔投入打了水漂，地区行署那边也会追问。”
李副县长缓缓开口：“检测报告写得明白，地块本身具备改水田的条件，只是防渗要多费功夫。”
“咱们只先上马五亩对比试验田，不是一次性铺开百亩，投入是可控的。”
“之前说好的减产兜底不变，老百姓不会蒙受损失。”
张小米往前微微坐直身子：“这笔投入的压力，我心里清楚。”
“但咱们石头城山多旱地多，细粮短缺是年年都要面对的难题。”
“五亩试验田，就是用有限的资金探路。”
“试点成功，咱们就能摸索山区旱改水的完整经验。”
“就算失败，损失范围锁死，不会大面积波及群众。”
“全套资料都会如实上报地区备案，绝不隐瞒任何风险。”
大家你来我往，反复权衡利弊，争论持续了许久。
等到举手表决，在场所有常委全都举手，一致通过白云镇旱改水试点项目。
张小米感到很欣慰。
会议敲定分工：旱改水项目的土地协调、土方施工、用工组织、基建统筹。
全部交由县政府牵头落实，由王县长总抓，李副县长配合推进。
县委这边，张小米专门负责试验稻种的对接筹备。
散会后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末。
入夜，县委办公室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窗外蝉鸣此起彼伏。
张小米关好房门，确认走廊没人走动，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叠稿纸和钢笔，准备给吴用写信。
他提笔，落笔克制。
先是简单讲了石头城眼下双抢的局势，县里开放议价粮、借粮通道稳住了农户。
接着说了土样检测的结果，常委会已经表决通过试点，土方基建这一块交由县政府推进。
写到核心诉求，他放慢了书写速度：需要五亩试验田用量的杂交稻种子，不用多。
顺带少量配套物资。
浸种药剂、低毒防虫农药，还有小份专用复合肥。
信里特意着重叮嘱：种子表层的红色包衣一定要手工搓洗干净，不能留下半点异样痕迹。
这是杂交一代稻，秋后收获的稻谷不能留种，这点务必记牢，后续田间管理他会严格把控。
物资总量控制好，不能过多，免得后续不好解释来源。
所有东西，依旧使用大铜鼎来回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