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放下手里正在批阅的简报,伸手接过来,摊在办公桌上。
一盏老式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一行行慢慢读过去。
地块总面积、海拔、坡度,塘堰常年蓄水量。
引水渠预估长度,排水点位,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最大短板:土层砂含量偏高,保水性差,不做防渗,灌水极易渗漏。
塘堰可以供给常规灌溉,但连续二十天以上伏旱,供水就会紧张。
“这块地土层厚度还算达标,没有盐碱。”
王站长站在一旁介绍,“目测看,只要铺上黏土做底防渗,修完善排灌沟渠,能改成水田。”
“但这只是肉眼和简易工具估出来的,最终还得等市里的化验报告,看看土壤孔隙度、保肥能力这些硬指标。”
“万一土层砂占比超过预估,防渗工程量就要往上加,花钱、费人工。”
张小米指尖点在红笔标注的风险位置:
“也就是说,最坏的情况,防渗投入会超出咱们之前的概算?”
“有这个可能。”
王站长不回避,“我和老陈商量过,勘测报告里不能只写有利条件,隐患全部如实写。”
“要是市里化验出来土质达不到底线,这个试点,咱们就得重新斟酌。”
“不能硬上马。”
“应该这样。”
张小米点点头,目光继续扫过纸面,“五亩对比试验田的位置,你们也标记好了?”
“标好了,就选在整片地块靠塘堰最近的位置,水源最稳,方便对照观察。”
“一块种本地常规稻,一块用张书记您从北京争取的试验稻,还有一块种现在推广的杂交稻,三样放一块比长势、比产量。”
张小米把资料叠整齐,放进文件袋:“辛苦、辛苦。”
“这边等市里化验结果一回来,马上送我。”
“明天现场办公会,把这些目测数据全部摆出来,跟白云镇的干部交底,风险不藏着。”
王站长应下,转身离开办公室。
屋子里只剩下张小米一人,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靠在木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眼下这份目测勘探数据算是过关,但真正的关卡还在白云市那份土样检测报告上。
一旦检测结果亮起红灯,哪怕他再看好旱改水,这个试点项目也只能暂缓。
30多年后石头城是如何做到旱改水的,他不知道,也无法查证。
但议价粮只能救眼前半个月的难关。
想要长久解决石头城缺细粮的难题,这一片望天田,就是他眼下压下的一枚棋子。
只是这枚棋子能不能落稳,还得等市里的化验结果。
不过他相信吴用,在这间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保险柜。
里边放着36年以后,吴用亲自拍的照片,照片儿里石头城附近全都是等待收获的水稻稻田。
他嘴角牵了牵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简单记下一行字:
等候白云市土样检测报告,评估防渗工程量,严控试点规模,绝不冒进。
第二天一早,几辆吉普车、自行车凑成一队,直奔白云镇那块望天田。
日头刚爬高,热气就裹了上来,知了在路边的树上扯着嗓子叫。
众人就在地头那棵大苦楝树下开现场办公会,镇里临时搬来几条长木凳,大部分人干脆就站着,裤脚还沾着田埂上的黄泥。
参会的人不少:张小米、李副县长,农科站王站长、水利局陈局长。
白云镇书记、镇长,还有附近生产队的老支书,手里都捏着本子和铅笔。
陈局长先开口,指着不远处的塘堰:
“昨天我们测过,塘堰正常蓄水,修条八百米的简易支渠就能引水进地。”
“但丑话说在前头,遇上连续伏旱,塘里水不够,这块田就要受旱,灌溉只能优先保试验田,别的地不能抢水。”
王站长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土,手心一捻,细沙簌簌往下落:
“大伙看,砂性偏重,这就是最大麻烦。”
“目测的数据昨天已经报给张书记,土样送到白云市化验,结果还得等几天。”
“要是砂含量超标,防渗的工程量、经费都得往上加。”
“我们计划先划出五亩对比试验区,三个品种并排试种,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话音刚落,旁边红星公社的老支书皱着眉开口,声音带着顾虑:
“张书记,我不是泼冷水。”
“这块地现在种红薯土豆,好歹每年都能收点东西。”
“要是改水田,防渗做不好,水全渗跑了,田废掉,社员一年的指望就没了。”
“秋后动工要上土方,义务工集中抽调,眼下双抢还没完,社员本来就累,怕是心里有想法。”
白云镇镇长跟着补充一句:“还有经费。”
“防渗要拉黏土过来,修渠要买石料,钱从哪里挤出来?”
“万一试点砸了,县财政兜底,压力不小。”
人群里嗡嗡响起小声议论,不少基层干部都跟着点头,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难处。
张小米戴着草帽,站在田埂上,神色平稳,没有急于反驳:
“老支书说的顾虑,我都记着。”
“咱们今天这个现场会,不是来直接拍板上马,是把所有风险摊开说。”
“第一,这块地本来就是村集体低产公用地,收成薄,就算失败,社员原本的口粮不会受损。”
“第二,用工严格按县里义务工政策,不强行摊派,多出的用工记工分、给补助,绝不白使唤人。”
他顿了顿,看向王站长:“种子这块,咱们只先上五亩对比试验田。”
“试验稻是省农科院还没审定的新品种,和本地常规稻、现有杂交稻放在一起对照,一季就能看出好坏。”
“绝不一下子铺开百亩。”
“等白云市土样报告回来,土质指标不合格,咱们直接停,不硬扛。”
李副县长在一旁跟着补充:“之前常委会定好的,减产由县财政兜底。”
“只要是试验范围内的损失,不让生产队和社员承担。”
“咱们搞试点,是试路子,不是硬赌。”
有人追问:“那要是市里化验结果不理想,这块地咱们就不动了?”
“对。”张小米干脆应声,“勘测数据只是目测估算,土样化验是硬门槛。”
“指标达不到,旱改水就暂缓。”
“咱们不跟老天爷硬较劲。”
大家围着田块又走了一圈,指着田埂、渠线继续讨论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