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忽然插了一句：“这小子别看是我从长春带过来的，人家老家，就是咱们石头城本地的。”
本来打算转身离开的张小米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这事小岩原本没打算主动提，师傅直接点破，他只好接着往下说。
“我老家确实在这儿，翠石村的。”
“前几年赶上推荐上大学，出去读的书。”
“我对象家在长春，我学的机械设计，毕业之后就跟着去了长春拖拉机厂。”
张小米心里一动。
翠石村的村长叫岩松，当初帮他打手镯的那人，也姓岩。
不过这都是私事，他没当面提，只是对着这位岩技术员，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候正在忙碌的王师傅轻轻开口，是对着那几个学徒说。
“轴瓦不能直接往曲轴上装，要抹上红丹粉，反复试配。”
“刮掉凸起的高点一直磨到接触面积达到七成以上，间隙才算合格。”
“大家手上小心点儿，这个样机过几天可是要送往北京。”
说完这些，他不等旁人回应，小心翼翼将曲轴抬上工作台，在主轴瓦上抹好机油，把曲轴平稳放入缸体，扣上主轴承盖：
“螺栓要从中间向两头交叉分次拧紧，千万不能一股脑拧死。”
“来，转曲轴试试。”
所有县领导远远地看着。
小周伸手转动曲轴，沉重的曲轴缓缓转动，没有半点卡滞。
“转动顺滑，没有卡壳，这一步才算过关。”
王师傅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装配活塞连杆总成。
活塞环用卡箍箍紧，抹上机油，对准气缸，缓缓往里推送。
小周凝神屏息，把活塞送入气缸，连杆大头扣合到曲轴连杆轴颈，拧牢连杆螺栓，把锁片掰起卡死。
“这两颗连杆螺栓是要命的部件，必须拧到位，锁片一定要掰死卡牢。”
“机器震动大，一旦松脱，活塞直接打烂缸体，咱们这台样机就彻底完了。”王师傅语气凝重。
一旁的年轻技术员侧过身，低声跟张小米说道：
“张书记，长春大厂装配都用扭矩扳手把控力矩，咱们厂里目前还没有配齐，全靠老师傅手上的经验手感。”
张小米望着工作台，缓缓点头。
装好活塞连杆组件，接着安装凸轮轴、挺柱、气门总成。
齿轮上的正时记号必须严丝合缝，差上一齿，机器要么启动不了，要么运转冒黑烟。
“齿轮记号一定要对准，半分都不能马虎。”王师傅一边装配凸轮轴，一边提醒。
内部机件装配完毕，垫好纸垫，涂抹密封胶，扣上油底壳。
随后吊装气缸盖，气缸垫放平摆正，缸盖螺母采用对角线分次拧紧，防止缸盖受力不均发生变形漏气。
“缸盖不能单边使劲拧，拧歪了气缸漏气，动力直接垮掉，到了北京进行检测，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随后调整摇臂、气门间隙。
王师傅拿着厚薄规，一点点校正间隙：“间隙过大，机器噪音震天。”
“间隙过小，气门关不严，直接烧气门。”
“这活儿，差一丝都不行。”
后续依次装上喷油泵、调速器、飞轮、水箱、机油滤清器、排气管。
大半天功夫，一堆零散配件，在众人手中一点点拼装成一台完整的单缸柴油机。
王师傅抹掉额头上的汗水，伸手握住启动手柄：“大伙往后退，准备试车！”
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柴油机上。
他用力摇动摇把子，也就是启动手柄，咔哒、咔哒，连续摇转数圈。
“突突——突突突！”
柴油机轰然轰鸣，冒出一小股黑烟，很快趋于平稳，机身带着震动。
“成了！”
“咱们石头城第一台自主装配的柴油机，今天下线了！”学徒小周激动地喊出声。
厂长满脸喜色，转头看向张小米：“张书记，这台机子所有配件，全是咱们本地配套分厂生产出来的。”
“总装流水线还没完工，这台样机完全靠手工装配。”
“我们赶制这台机子，就是要送到北京参加农机技改。”
张小米觉得不用说多么惊艳，至少不能比另外三家的柴油机差。
张小米盯着轰鸣运转的柴油机，开口问道：“这台机子，现在就能往小四轮底盘上装配吗？”
王师傅关掉油门，柴油机缓缓停下，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书记，还不行。”
“得空载试运行半小时，仔细查看有没有漏油、异响，检测机油压力。”
“手工装配的样机，难免藏着小毛病，有问题就要拆开返修。”
“这是要去北京参评的样机，容不得半点纰漏。”
旁边的技术员叹了口气：“咱们本地零件加工精度有限，现在全靠长春过来老师傅的手艺弥补。”
“等总装流水线建成，配齐工装夹具，才能稳定批量生产的质量。”
张小米目光扫过车间里堆放在一旁的小四轮车架、前后桥、轮胎，缓缓说道：
“配套体系已经成型，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这台手搓样机，就是我们叩开北京大门的敲门砖。”
“样机调试合格，下一步就吊装到底盘，完成整台小四轮拖拉机的总装。”
王师傅拍了拍柴油机壳体：“手工装这一台，耗费几个小时。”
“等流水线投用，生产效率才能真正提上来。”
“只是去北京不光要机子能转，还要拿出完整的工艺方案，咱们还有不少工作要赶。”
柴油机试车成功之后，厂里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是要送去北京参加技改评审的样机，光短时间试运转远远不够。
厂长当即拍板，安排专人轮班值守，让这台S195柴油机不间断满负荷运转，连续跑满七天七夜，也就是7x24小时。
车间专门划出一块区域，把柴油机固定在试验台架上，接上油箱、冷却水，昼夜不停轰鸣。
厂里安排工人三班倒，每两个小时记录一次数据：
机油压力、排气温度、有无漏油渗水、机身异响，记录本写得密密麻麻。
长春过来的王师傅，几乎天天守在试验台旁边。
耳朵贴在机体上，听着机器运转的声响，时不时伸手摸一摸缸盖、曲轴箱的温度。
张小米也抽空过来看过好一回。
机器日夜轰鸣，车间里机油、柴油的气味久久不散。
夜里厂房灯火通明，值班工人盯着仪表，不敢有一丝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