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村长把信纸小心叠好，拉开木柜最底下那层抽屉，塞进去，又拿一摞旧账本压在上头。
“是好事，但咱们不能乱。”
“我马上派人去通知张书记和王县长。”
他喊来一个年轻后生，让他骑上村里的二八大杠去公社那边跑一趟。
后生腿脚快，蹬着车子顺着山道就蹿出去了。
不多时，张小米、王县长接到消息，从公社那边赶过来。
几个人在村部坐下，围着石桌商量接待和看货的规矩。
王县长先开口，手指在石桌面上点了点：“首先，看原石的时候，不能就村干部两个人陪着。”
“必须选几名社员代表，特别是之前守过后山库房的老人，一起到场做见证。”
“省里来的人再懂行，也得有自家人盯着，免得回头说不清。”
张小米点头补充：“再有，原石出库有流程。”
“两把钥匙，你和村主任同时到场才能开密库。”
“民兵在岗值守，全程不能离开。”
“省里来的技术员可以看、可以摸，但不许单独把石头带出库房，不许脱离众人视线。”
“这不是信不过他们，是集体资产，规矩就得这么定。”
“还有，”岩大海接过话头，“看完估价之后，报价单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拿到报价，咱们立刻筹备第二次社员大会。”
“把价格摆在所有人面前，大伙投票决定卖不卖。”
“价格达不到村里心里底线，直接回绝。”
岩村长磕了磕旱烟杆，烟灰落在石桌脚边：
“我心里有底。”
“到时候库房里外，民兵分班守着。”
“看货全程所有人都在一块，不让对方单独接触原石。”
“接待简单安排，管一顿便饭就行，不能铺张，不能落话柄。”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
大槐树底下，老人又聚在了一起。
王老汉带着几个老民兵，反复念叨：“咱们跟着去当代表，眼睛盯紧一点。”
“这帮省城来的人见多识广，别几句话就让咱们吃亏。”
“当年我们在后山守库房，一守就是好几年，那些石头什么分量，心里要有数。”
另一边，岩大海抓紧手里大棚的活。
地块已经全部平整完毕，竹竿也统计得差不多了。
他带着社员丈量棚区，拿石灰点标记立柱位置，一排排白点落在黄泥地上，整齐匀称。
“不管最后原石能不能成交，地咱们已经备好。”
“要是价钱谈不拢，大棚暂时停一停；要是成了，拿到钱，立马就能买长寿棚膜，开工搭棚。”岩大海跟大伙说。
有人问：“大海，要是省里给的价钱，刚好够咱们五千三百块的大棚预算，那咱们就卖？”
“还要留一点富余，买种子肥料。”
岩大海想了想，“不能卡得刚刚好，万一有额外开销。”
“再说，棚膜也不能光买刚好够铺三亩的，裁的时候有损耗，得留出一截备用。”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恰逢县里赶大集，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卖山货的、卖布头的、补锅修鞋的、炸油条蒸包子的，把县政府门前那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大妮儿领着阿水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了县政府大院。
说来也巧，王副县长、张小米二人今日都在县里办公。
阿水的真实身份，是秦淑芬香港公司驻北京办事处的负责人。
可摆在明面上，他却是石头城侨资项目的总监察员。
石头城修路、修建小水电站，还有眼下正在筹建的小四轮拖拉机厂，所有投入的侨资款项，他都拥有监察、核查的权限。
此番他迟来了两天，是特意把北京那边的几台公务车辆调度过来。
剩下的一行人搭乘火车，辗转才抵达石头城。
石头城前后投入数亿侨资，就算是做表面排场，也理应配得上几辆像样的汽车。
王县长见到人突然登门，免不了一阵埋怨，对着大妮儿说道：
“大妮儿，你来之前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呢？也好让县里提前做安排。”
大妮儿吓得身子微微发抖，连忙解释：“王县长，不是我不想打电话，是水经理不让我打。”
“他想实打实看一看石头城的建设实情，不想提前打预防针。”
县政府的干部们正围着阿水一行人客气寒暄，互相客套问候。
张小米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缓步走了过来。
这一下，阿水险些当场露了底细。
他全然顾不上自己的身份体面，直接绕开身旁的王县长，快步上前。
两只手早早伸了出去，一把紧紧握住张小米的手，态度十分恭敬，连连点头哈腰。
旁人怎么看待，他根本不在乎。
如今张小米在香港商界的分量举足轻重，阿水不敢拿自己往后的前程开玩笑。
趁着周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阿水把脑袋微微低下，压着嗓子，用气音对张小米低语：
“张书记，资金我这边已经全部筹备妥当。”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这次专程从琉璃厂请来了一位老师傅，专门精通玉石鉴定。”
这时王县长已经迈步走了过来，张小米没有接这话头，只是神色沉稳，对着阿水重重地点了下头，算是收到了讯息。
跟在阿水身后的随行人员、还有司机，个个心里满是疑惑。
他们实在搞不懂，自家顶头上司为何对这位新来的书记这般恭恭敬敬。
但眼下人多眼杂，谁也不敢当众开口发问。
接待事宜由县政府全权统筹，先把阿水一行人安排住进县宾馆安顿。
接下来既定的考察行程也定了下来：实地查验已经完工的公路，查看在建的小水电站，还有即将投产的小四轮拖拉机生产线。
张小米担心白天人多眼杂，容易露出破绽，便刻意避开白天的公开考察。
晚宴安排在县政府食堂。
此时食堂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这是县里头一回接待投下巨额资金的侨资投资方，整个县里上上下下都铆足了劲。
食堂的墙壁上，红纸黑字刷着醒目的大标语：热烈欢迎海外侨胞来我县投资建设！
两边还贴着“自力更生，振兴石头城”的红纸对联，屋顶吊着几盏白炽大灯泡，把偌大的食堂照得通亮。
食堂原本是寻常干部吃饭的地方，临时改作宴会厅。
几张大圆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粗布桌布，搪瓷盘子、陶瓷大碗摆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