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大海扛着锄头,手里攥着一卷粗麻绳,还有半袋石灰粉。
“都齐了,咱们去南边那片向阳坡。”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村南走。
这块坡地撂荒好些年,长满半人高的茅草,荆条缠成一团,地上散落不少山碎石。
地势缓缓抬起来,面朝东南,山坳里别的洼地容易积冷水,唯独这块,日照时间最长,下雨也不容易存水。
岩大海站在地头,把麻绳拉开,弯腰用脚踩住绳头。
抓一把石灰,顺着绳子撒出白印子,清清楚楚划出三亩地的轮廓。
“就沿着这个白线清地。”
“咱们先割茅草,刨荆条根,地里所有石头全部捡出去。”
“后面搭棚架,地基不能埋乱石,不然立柱往下扎不稳,大风一吹架子就歪。”
大伙立马分开忙活。
镰刀刷刷起落,茅草一片片倒下。
后生们抡锄头刨荆根,荆条根系扎得深,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来,带着盘结的碎根。
妇女们蹲在地上,捡拾碎石块,装进竹筐,一趟趟抬到地边堆起来。
日头慢慢爬上山头,晒得人后背发烫。
汗水浸透粗布短褂,顺着脖颈往下淌。
一个年轻后生擦了一把汗,直起腰歇口气:
“大海哥,这块地看着坡不小,搭大棚靠谱?”
“我原先还以为得找平平整整的水田。”
“平地好是好,可低洼地雨水一来容易积水,棚里一涝,菜根直接烂透。”
岩大海手里锄头不停,一边刨石头一边回话。
“这块坡缓,排水顺,太阳从早上晒到后半晌,正好适合秋冬种西红柿、黄瓜。”
“唯一麻烦的,就是得把坡面稍微修匀,不能高低差太大。”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停下手里的活,开口问道:“记工分怎么算?一天能记多少?”
“跟大田农活一个标准,满工十分。”
岩大海答道,“早出晚归,按时登记。”
“村会计每天过来记账,这笔工分,单独记在大棚集体账上。”
“不管后面大棚挣不挣钱,大伙出的工,全部认。”
人群里有人低声念叨:“就盼省里那边快点回信。”
“要是原石卖不成,咱们这地岂不是白平整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些。
岩大海放下锄头,站直身子:“确实有这个风险。”
“咱们提前收拾地块,就算最后大棚这事卡壳,这块地清干净了,也能种玉米红薯,不算白忙活。”
“咱们是提前备着,不是一股脑赌上去。”
正说着,岩村长拎着个瓦罐水走过来,身后跟着村主任。
“大伙歇会儿,喝点凉水。”
岩村长把水罐放到大石头上,“我刚去公社打听了,寄给省工艺美术总厂的公函已经顺利寄出。”
“就是信件邮寄耗时间,少说也得等4~5天。”
后生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捧着粗瓷碗喝水。
一个白发老汉捧着水碗,咂了一口:“将近一周,够熬人的。”
“就怕那边来人一看货,使劲压价。”
“价钱不合适,咱们不卖,忙活这一通,事情就得搁下。”
“不怕。”
岩村长缓缓开口,“估价不合适,咱们直接回绝。”
“原石在咱们手中,主动权攥在咱们全村手里,不是非卖不可。”
歇了一刻,大伙重新下地。
岩大海带着几个人专门修整地块高差,高处削土,低处垫土,一点点把棚区地面捋平缓。
捡出来的碎石堆在地边,留着后面修排水沟用,一点不浪费。
太阳移到头顶,山坳里满是锄头挖土、镰刀割草的声响,夹杂着社员说笑闲谈。
有人看好大棚,干活劲头足;也有人心里一直悬着,时不时扭头望向村口方向,盼着邮递员带来省里的消息。
岩大海蹲在石灰线拐角,拿树枝在地上画棚架布局。
三亩地,分成九个棚。
棚与棚之间留人行走道,四周挖一圈排水沟。
“等地整完,咱们再商量进山砍竹竿备立柱。”
岩大海小声跟岩村长商量,“竹竿得挑笔直结实的,不然扛不住山里的大风。”
“棚架子要是松垮,大风一吹,棚膜直接扯烂。”
岩村长点点头:“砍竹竿这事不能私自进山。”
“后面再开个小会,定好采伐范围,按规矩来,不能乱砍山林。”
远处山鸟叽叽喳喳叫着,坡地上社员来来往往,一点点把长满荒草乱石的野坡,慢慢收拾成预备搭建大棚的地块。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块坡地,就是翠石崖打算闯新路的起点。
但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还得静静等那封来自省城的回信。
一晃几天过去。
村南那片向阳坡已经大变样。
荒草荆条清理干净,地面高低找平,地边堆着捡出来的碎石,排水沟的轮廓都已经挖出来了。
岩大海带着几个社员,正挨家登记愿意捐献或者采伐的竹竿。
事情一步步往前挪,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件事——省城的回信。
这天午后,日头偏西,村口大槐树下乘凉的人,远远听见铃铛响。
“叮铃铃——”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吭哧吭哧顺着山路推上来,是公社的邮递员。
山路太陡,车子骑不动,他只能推着走,帆布邮包斜挎在肩上。
“翠石崖!有挂号信!省城里寄来的!”邮递员老远就喊。
蹲在树下闲聊的村民一下子全站了起来。
有人撒腿往村部跑,去喊岩村长。
岩村长和岩大海正在村部清点竹竿登记册,听见消息快步迎到村口。
“是咱们寄去省工艺美术总厂那封公函的回信?”岩村长接过牛皮信封,指尖都微微发紧。
“没错,挂号件,签收签字。”邮递员拿出本子,岩村长落笔签上名字。
一行人回到村部院子,围在石桌边。
岩村长小心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村主任凑上去念出声。
信上写,省工艺美术总厂收到翠石崖村委会的公函。
厂里安排两名玉石技术员,三天之后动身下乡。
到翠石崖实地查验这批集体翡翠原石,现场评估品质,给出收购报价。
信上特意写明:本次仅上门看料评估,看完之后厂里内部核算价格,不会当场敲定交易。”
“最终卖与不卖,由翠石崖村集体自行决定。”
念完信纸,院子里安静一瞬,随即炸开了小声的议论。
“真要来!省里的人马上就到!”
“这下能看看咱们后山石头到底值多少钱了。”
也有人小声嘀咕:“就怕他们挑毛病,故意压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