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这话既是亮明自己的专业身份，也是敲打刘振军，别想在料子定价上耍花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招待所服务员领了一个人进来。
来的是省文化艺术品加工厂的副厂长老马。
这人个子矮矮瘦瘦，不到一米七，穿一身灰布干部中山装。
肩膀窄小，人看着干瘦，可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看人时目光锐利，像是能把人心思看透。
他是省里国营大厂的领导，专门管省内玉石、工艺美术原料统筹。
这次也是听说西南这边有玉石线索，特意赶过来的。
老马进门，目光飞快扫过屋里几个人，先落在阿水身上，又扫过陈敬山，最后停在刘振军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微笑：
“对不住，我是不请自来。”
“我是省文化艺术品加工厂的老马。”
“听说这边有玉石原料的消息，我特地从省城赶过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紧了几分。
刘振军心里咯噔一下。
省文化艺术品加工厂是省直属国营单位，手里捏着全省玉石原料调拨的权限，实打实的上级单位。
他一个社队集体厂的业务员，在老马面前，底气天然就矮了一截。
阿水也暗自警惕。
他原本只想私下跟刘振军、陈敬山把玉石的事敲定，没料到省里国营厂的副厂长会突然找上门。
这是个变数，一旦老马掺和进来，很多私下的操作就不好遮掩了。
陈敬山放下茶杯，神色沉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马没坐，站在桌边，目光看向阿水，开门见山：
“陈师傅，我听说你们正在商量翠石崖村那批玉石原石。”
“我们省文化艺术品加工厂，是省属国营单位，有正规外贸加工资质。”
“如果有合适的原石，优先可以交给我们厂来加工，走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正规出口渠道，手续全部合规，没有任何风险。”
这话明着是抛合作条件，实则也是在试探，想着就算这批原石买不到手，后续的加工环节，也把活儿揽到省里国营厂。
刘振军连忙接话，脸上依旧是那副圆滑笑意：
“马副厂长，我们平东墩头厂也是想为外贸出力，只是我们是社队集体厂，原料只能靠省里调拨。”
“如今听说有货源，也是过来考察情况。”
马副厂长斜睨了刘振军一眼，淡淡一笑，话里带着敲打：
“刘业务员，你们社队厂的规矩，我清楚。”
“没有省外贸公司的调拨单，私自接触原石，那是要触碰政策红线的。”
刘振军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陈师傅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开口：
“马副厂长，这批原石归属咱们先不谈。”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北京琉璃街玉器生产合作社的，姓陈，采购手续我们手上都有，还有合作社的正式介绍信。”
“我们也是希望为翠石崖村的老百姓致富添砖加瓦，把那批原石买下来。”
他依旧只掀开公文包一角，不把介绍信完全展露。
马副厂长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紧紧盯着陈师傅。
他在省里打交道多年，一眼就看出这里面藏着门道。
北京集体合作社的名头，香港过来的投资方，南方社队厂业务员，再加上一个退休老玉匠。
这么多人凑在西南山区，绝不是简单的公家业务。
“北京的合作社介绍信，我可以看看吗？”马副厂长直截了当。
阿水心里一动，眼睛却看向了一旁。
陈师傅像是没听见，没有把介绍信拿出来。
因为没必要，一切手续正规。
“恐怕这个不行，我们的资质证明只能给翡翠原石拥有方看，至于别人，那就免了吧。”
阿水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在石头城投资几个亿的底气和骄傲。
这不是怕他们看穿什么。
陈敬山这时缓缓接过话头：“马副厂长，我是琉璃街玉器生产合作社退休的鉴定师傅。”
“这批料子，首先得看原石品质。料子的好坏，决定了最后的价值。”
“我建议，咱们先看货，各凭眼力，孰优孰劣，最后自主定价。”
陈师傅并不傻，对待省直属国营厂，说话的态度和技巧跟对刘振军完全不一样。
他这一句话，巧妙把话题从手续拉扯转移到原石实物上，暂时化解了眼前的僵局。
马副厂长点点头，小眼睛里精光流转，心里已经明白，这几方各怀心思。
他是省属国营厂副厂长，想把优质玉石攥在国营体系手里。
刘振军想借着这批原石给集体厂捞订单，自己从中谋利。
陈师傅所在的虽然是集体企业，但那里是京城，再加上有阿水的名头——毕竟阿水是石头城现在投资方的代表。
房间里，四个人各怀心思，空气里满是博弈的张力。
阿水心里清楚，马副厂长的到来是个大变数。
若是处理不好，之前所有铺垫的计划都有可能直接泡汤。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出淡淡的青白色。
阿水乘坐从北京开过来的几辆大轿车，载着陈敬山，沿着刚修好不久的公路往翠石崖村赶。
车子平稳顺滑，这个车队引来所有人的注目，在1983年的石头城，已是极为气派的出行。
翠石崖村的村干部提前忙活了大半宿。
消息早就传到村里，知道今天省里国营厂的领导、外地的玉器师傅全都要来后山看原石，事关全村生计，半点不敢马虎。
村子的接待做得朴素，却礼数周全。
村部大院扫得干干净净，长条木凳整齐摆在屋檐下，大瓦壶泡着本地粗茶，搪瓷碗一字排开。
几个村里妇女天不亮就蒸了玉米粑粑，煮了土鸡蛋，摆在木桌上待客。
没有山珍海味，都是山里人家拿得出手的吃食。
安保是村里仔细琢磨定下的。
八十年代的石头城没有保安，全靠村里青壮年民兵。
村支书挑了十多个身强力壮、为人可靠的民兵，一大半人配的是制式枪械，这是县武装部特意配发的。
少数几人配老式猎枪，分成三班布防。
村口先站两人盘查，后山石窟的山道沿途每隔几十米安排一名民兵值守，不许闲杂村民靠近。
后山石窟洞口，由两名最可靠的民兵把守，不是今天受邀的考察人员，一律不许靠近。
为了避人耳目，所有人不能成群扎堆上山，分两批沿隐秘山径步行前往石窟，杜绝消息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