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阿水和陈敬山在村部稍作歇息、喝了两口粗茶,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响。
县政府的吉普车沿山路开上来,马副厂长和刘振军从车上下来。
老马一身灰中山装,矮瘦的身子从车里钻出来,那双小眼睛一落地便四下打量村子的山势。
刘振军高大的身影跟在后面,蓝色工装,步履沉稳,目光不动声色扫过站岗的民兵,心里暗自掂量村里的戒备。
村支书上前简单寒暄几句,不多废话,领着这一行人沿着被草木半掩的羊肠小道往后山走。
山道崎岖,两旁长满灌木,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抵达一处嵌在山壁间的石窟。
石窟洞口干燥阴凉,巨石垒砌,洞口民兵见到支书点头才侧身放行。
踏入石窟,一股凉丝丝的潮气扑面而来,岩壁上悬挂几盏马灯,灯芯跳动,昏黄的光晕铺满整个洞窟。
洞窟中央,平整的青石板上,静静摆放着七块开窗翡翠原石。
这七块料子,每一块都分量十足,是翠石崖村后山挖出来的精品。
第一块,体量最大,一米高,皮壳是老黄沙皮,粗糙的黄褐石皮上,一处开窗磨得平整。
开窗处是一片浓正阳绿,水头通透,绿意匀净饱满,如同盛着一汪绿水,不见杂黑绺裂,是难得的正阳绿大料。
第二块,黑乌沙皮,外皮乌黑油润,开窗在料子顶端。
一抹春色弥散开来,是娇艳的春带彩,紫底裹着嫩绿,紫、绿两色相融,质地细腻,肉眼几乎看不到颗粒。
第三块,莫湾基老料,皮壳紧实,开窗不大,可里面的高冰底色清亮如水,胶感十足,冰透纯净。
微微泛着淡淡的晴水蓝,肉质细到几乎看不见晶体。
第四块,黄沙皮小料,开窗是满色苹果绿,颜色鲜嫩柔和。
料子形状规整,适合直接掏手镯,石皮上几乎没有大裂。
第五块,铁锈皮,皮壳布满红褐色锈迹,开窗露出浓郁的深油青。
底色沉稳,肉质厚实,整块料子完整,出大件摆件再合适不过。
第六块,灰沙皮,开窗处是糯化的甜绿。
绿意化开,温润柔和,石身只有细微的浅绺,不影响取料。
第七块,是一块小巧的老木那料子,皮壳带着雪花棉特征。
开窗冰透,内部星星点点的棉絮如同落雪,意境绝佳,属于可遇不可求的特色料。
马灯的火光摇曳,落在开窗的截面上,一块块原石内部的翠色随光影流转,绿的鲜活,紫的温润,冰料清透。
陈敬山一踏入洞窟,目光瞬间就钉在这七块原石上,往前踏出两步,呼吸都放轻了。
从布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凑近一块一块仔细打量。
刘振军高大的身躯站在一旁,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紧紧盯着石面开窗,眼底藏不住惊叹。
他在平东墩头玉器加工厂跑了这么多年业务,见过的原石不计其数,一次性见到七块品质这么拔尖的料子,实在少见。
马副厂长矮瘦的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一块一块扫过原石,心里掀起巨大波澜。
省属国营厂常年调拨的料子,跟眼前这批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他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这批原石纳入省外贸的渠道。
阿水站在侧面,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几块原石,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这批料子,确实对得起他投入的心力。
石窟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马灯噼啪的燃灯声响。
村支书站在一旁,不打扰众人看料,只吩咐民兵守紧洞口,严防外人闯入。
陈敬山看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石窟里轻轻回荡:“都是好料,难得,真的难得。”
一行人沿蜿蜒山道从后山石窟走回村部,山风卷着草木气息。
众人脸上都带着方才看料的余味,说说笑笑,表面看着一派和气。
可谁心里都清楚,方才洞窟里那七块开窗翡翠,分量有多重。
刘振军明明心里清楚,自己所属的平东墩头社队厂根本没有资格独立采购这批原石,已经出局了。
可他一路上依旧捏着随身的牛皮纸,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块原石的皮壳、开窗色泽、绺裂位置、预估出件率。
每一块都写得详尽仔细,一笔一划半点不含糊。
刚踏进村部大院,众人脸上的笑意一滞。
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翠石崖村的男女老少,全村人几乎都聚集在此。
墙根下、石阶上挤得满满当当,大伙都安安静静等着,目光齐刷刷投向从后山回来的这几个人。
民兵守在大院两侧,维持着秩序。
村长岩松往前一步,轻咳一声,洪亮的声音压下院子里细碎的议论:
“各位,既然全村乡亲都已经聚在这里,咱们也就不多绕弯子。”
“总共七块原石,摆在后山石窟。”
“今天大家各自报个价,我们全村人一起商量。”
“价钱谈得拢,咱们就成交。”
话音刚落,省文化艺术品加工厂的马副厂长矮瘦的身子往前一跨,率先开口,没有半点遮掩:
“老少爷们,这七块翡翠原石,开窗看着确实出彩。”
“但话说实在的,仅仅只是开窗部位品相好。”
“第二块、第四块开窗下面藏着暗裂,里面的翠料说不定会大打折扣。”
“依我评估,七块料子,我这边能给到三千五百块。”
方才还嗡嗡小声交谈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
三千五百块,远远低于村里几位懂石老人心里预估的底价。
不少村民脸上的期待一下子落了下去,有人悄悄皱起眉头,低声叹气。
岩松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刘振军:“刘老弟,你们厂子不买原石也没关系。”
“那你说说,依你看,这几块料子实际能值多少?”
刘振军连忙摆手,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岩老哥,你可饶了我吧。”
“我们社队厂没有私自收购原石的权限,我这次过来,只是受你大哥托付,过来帮大伙长长眼。”
“让你说,你就说说,只讲你个人看法就行。”岩松坚持道。
刘振军嘴角微微一撇,不再推脱,脚步轻快地走到院子中间的木台子旁,手里捏着那张记满原石信息的牛皮纸。
站在台下的陈敬山侧过头,瞥了一眼阿水,低声耳语:“这孙子要使坏……”
阿水淡淡看了一眼台上的刘振军,轻轻点头,低声回:“没事儿。”
“臭鱼烂虾的能翻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