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喧闹渐渐平息几分,岩松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乡亲们安静。
他转头看向陈敬山与阿水,眼神郑重:“既然大伙都愿意,那咱们就坐下来,细细敲定合同条款。”
村干部搬来木桌,拿出村里备好的稿纸、钢笔。
陈敬山将提前准备好的协议底稿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白纸黑字,写清楚两件大事:一是七块翡翠原石,总价六千元,验货完成当场付清款项。
二是我方负责对接计划内物资,落实三亩地的大棚膜,但是大棚膜运输到石头城以后,要一次性付清全款。
签订担保条款,若是物资无法兑现,一切损失由阿水代表的侨资投资方这边承担。
大棚膜没有正式交接完成以前,阿水所代表的这个代表团不离开石头城。
老陈师傅默默的看了阿水一眼,这件事情没有把他身后的单位拉下水,他表示很欣慰。
如果大棚膜以及其他农资物品到达石头城,钱款无法结清,一切损失由石头城翠石崖村村委会负担。
阿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这一关,算是稳稳拿下来了。
陈敬山走过去,岩松也招呼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过来,一同见证这份合约。
木桌摆在村部屋檐下,阳光穿过树梢,落在泛黄的稿纸上。
岩松叫来村里两位辈分最高、办事公道的老人,还有村会计,一起过来当见证人。
陈敬山把协议底稿摊开,逐字念给在场所有人听,一字一句,不藏半点含糊。
“第一条:翠石崖村出让后山石窟七块开窗翡翠原石,交易总价六千元人民币。”
“原石装车验收无误后,当场一次性付清全款。”
“第二条:北京琉璃街玉器生产合作社,承诺帮翠石崖村落实三亩地所需计划内大棚膜,阿水老板签订物资担保条款。”
“大棚膜以及其他物资送达石头城之后,由村里一次性付清大棚膜全款。”
“我方负责对接计划物资渠道,保证按时足量送货。”
“若到期无法拿到大棚膜,或是物资规格、数量不达标,我方全额赔偿村里采购大棚膜的损失。”
每念完一段,岩松就转头问身后的村民:“大家听明白了没有?有没有异议?”
院子里的乡亲齐声应答,没人提出反对。
村会计捏着钢笔,把协议誊写两份,甲乙双方各存一份,见证人也在上面留名。
等文稿抄录完毕,岩松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在甲方落款处郑重签下名字,又按上鲜红的指印。
陈敬山代表北京琉璃街玉器生产合作社,在乙方位置签字盖章。
两份合同,分别收好。
接下来就是核验原石、清点货款。
阿水打开随身带来的帆布提包,一沓沓崭新的十元钞票整齐码在里面,一共六千块。
这一大笔现金摆在木桌上,在1983年的山村里,看得村民们眼睛都直了。
村会计一遍一遍反复清点,数了三遍,确认数目分毫不差。
岩松安排民兵,护送陈敬山、阿水一行人重回后山石窟。
众人再一次走进阴凉石窟,马灯再次点亮。
大伙一块一块核对原石,对照纸上标记的皮壳、开窗位置、绺裂,确认就是先前看过的七块料子,没有调换。
阿水这边安排人,用厚实的旧棉絮,一层层包裹住每一块翡翠原石,防止转运路上磕碰刮伤开窗的翠面。
大块的料子,两个民兵合力抬,小块的由陈敬山亲手用布包好。
一路小心护着,把七块原石运下山,搬到阿水的黑色大轿车的后备箱。
为了稳妥,还在原石缝隙塞满干草,牢牢固定,防止颠簸磕碰。
等车子关好后备箱锁死,两名民兵会跟着护送一段路程,直到驶出翠石崖村地界。
事情到这里,表面上看,交易圆满落定。
阿水和陈敬山和岩松、村里老人握手道别,村民们站在村口相送,脸上满是欢喜。
卖石头拿到六千块现钱,还有计划内大棚膜的保障,之后大棚种菜的路子算是有指望了。
黑色轿车缓缓发动,沿着砂石路离开翠石崖村。
车子开出十余里,远离了村民的视线,车厢里的气氛才松下来。
陈敬山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总算拿下来了。”
“只是刘振军这一手,我到现在还琢磨不透。”
“他明明知道料子不值五千五,故意抬价,是单纯搅局,还是背后还有别的盘算?”
阿水望着窗外向后倒退的山林,神色沉静:
“刘振军这人在江湖打滚多年,不会平白无故帮我们抬轿子。”
“他估摸着,一是想卖岩村长大哥一个人情,二是想把水搅浑,看看各方底牌。”
“他料到我们会加价,但没料到我们还搭上大棚膜这个筹码。”
“他今天抽身走得快,也算识趣。”
顿了顿,阿水眉头微微蹙起:
“但马副厂长那边,是个隐患。”
“他是省文化艺术品加工厂的副厂长,手里管着全省玉石原料调拨。”
“今天当众吃瘪,心里肯定不甘。”
“他回去之后,说不定会向上汇报,找理由卡这批原石的外运手续。”
陈敬山闻言,神色一凝:“你说得没错。”
“这批原石名义上是北京合作社采购,可一旦省里发文阻拦,沿途检查站、工商都能找借口扣货。”
“咱们现在只是拿到石头,真正难的,是怎么把料子平安运出西南。”
阿水轻轻敲了敲膝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完全是不在乎的神情:
“我早有预案。”
“但还有一件事,我们忽略了。”
“刘振军虽然离场,可他手里那份密密麻麻记录原石特征的纸。”
“他既然能写一份,就可以再多抄一份。”
“保不齐,他会把这批原石的消息悄悄传给其他人。”
车子继续在颠簸的山路上向前行驶,七块极品翡翠静静躺在后备箱,外面裹着厚厚的棉絮。
马副厂长坐着吉普车一路往县城赶,车窗外的青山飞速向后掠过。”
他那张干瘦的脸始终阴沉沉的,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里满是不甘。
今天在翠石崖村当众落败,六千块现金外加计划大棚膜的承诺硬生生把这批顶尖翡翠原石截走,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