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军摊开手里的纸,一条条开始点评七块原石。
他本就是在玉器行当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说起料子头头是道。
先是那半人高的正阳绿大料,夸赞皮壳老熟,开窗正阳绿水足色匀,若是没有深层大裂,能出不少手镯摆件。
又讲那块春带彩原石,紫绿相融,在外贸市场极受欢迎。
再说到那块带雪花棉的木那小料,更是连连称赞,说这种带雪花棉的料子属于特色料,港澳客商很是偏爱。
他把每一块原石的优点细细铺开,句句专业,听得台下村民眼睛越来越亮。
村里人大多只懂玉石鉴别的一些皮毛,在他们眼里,能得到业内行家这般夸奖,就代表这石头能卖出好价钱,台下此起彼伏响起小声的赞叹。
刘振军讲完优点,顿了顿,报出估价:
“综合来看,除去两块带暗裂的损耗,剩下五块好料,整套七块原石,合理行情可以卖到五千五百元。”
这个数字一出口,院里瞬间一片哗然。
村里几位常年研究玉石的老人之前凑在一起反复斟酌,预估的最高价也就五千元。
刘振军给出的估价,比村里预估还要高出五百。
村民看向刘振军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不少人连连点头。
站在人群侧边的马副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死死盯住刘振军,眼底藏着怨毒。
刘振军这番话,直接抬高了全村人的心理底价,他方才报出的三千五百块,一下子就显得格外寒酸。
接下来轮到陈敬山上台。
阿水快步走到他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叮嘱几句,交代好说辞。
陈敬山缓步走上木台,手里攥着几张记录原石情况的稿纸,抬眼看向台下黑压压的村民,从容开口:
“刘业务员刚才讲的原石优点,我就不再重复,他说的,我认可。”
这话一出,不光村民们面面相觑,随同过来的县里、县委的干部也都愣住了,谁都没料到陈敬山会直接认同刘振军的说法。
陈敬山话锋一转,声音沉稳有力:“但我觉得五千五百元,还是低了。”
“这批原石,如果卖给我们,我们出价六千元整。”
六千元!
这个数字砸下来,院子里安静一瞬,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掌,紧接着,掌声在大院里轰然响起,村民们脸上满是惊喜。
掌声渐渐平息,陈敬山继续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
“各位父老乡亲。”
“大家卖掉原石,初衷是拿钱修建大棚,靠种作物致富。”
“我知道,这两天大伙心里最大的顾虑,就是两件事:”
“一是钱拿到手,计划内的大棚膜买不到;二是卖原石的钱,最后不够采购足量大棚膜。”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村民纷纷交头接耳,正是他们心里最担心的难题。
有人大声发问,问大棚膜的渠道靠不靠谱,会不会出现变数。
陈敬山按照阿水提前交代好的方案,一一应答台下村民的疑问:
“大家把原石卖给我们,当场兑付六千元货款。”
“除此之外,我们可以和翠石崖村正式签订采购大棚膜的合同。”
“由我们单位出面,走计划内物资渠道,帮村里拿下三亩地所需的大棚膜。”
“若是最后物资拿不到,或是这笔款项用于大棚膜采购出了任何差错。”
“所有责任全部由我们这边承担,绝不拖累翠石崖村的乡亲。”
这番话落,院子里的喧闹陡然拔高。
钱,给足六千。
还帮忙解决全村最头疼的大棚膜计划物资难题,白纸黑字签合同兜底。
岩松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心里飞快权衡。
马副厂长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刘振军立在台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静静看着眼前的局面。
阿水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平静,静静观察着院内所有人的反应。
陈敬山话音刚落,大院里的村民再也按捺不住,不等岩松和村干部商议、宣布结果,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轰然炸响。
“岩村长!签合同!”
“就卖给陈师傅他们!六千块还帮助咱们买大棚膜!”
“别再等了,赶紧把字签了!”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满院老百姓脸上全是热切,所有人的心都偏向了阿水这一方。
马副厂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脖子猛地一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矮瘦的身子猛地一挣,身旁民兵伸手想拉一把劝劝,愣是没拉住。
“好!好!好!咱们走着瞧。”
他咬着牙丢下一句,不再多争辩半句,袖子一甩,转身就朝着院门口大步走去,脚步又急又重,满心愤懑。
省里国营厂的名头,今天在这个山村里落了下风。
六千块现金外加计划内大棚膜的承诺,是他根本拿不出来的条件,再留下来只会更加难堪。
虽然他走得果决,但是王县长依旧让县政府的吉普车送他走,吉普车的引擎很快轰鸣起来,载着他绝尘而去。
人群边上的刘振军站在原地,脸上那滴水不漏的圆滑笑意彻底僵住。
他心里门儿清,这七块原石,实打实的行情根本不值五千。
方才他在台上报五千五百元,本是顺势抬价,哄着村民抬高心理预期。
暗地里是想搅乱局面,等着后面再慢慢压价,从中捞取周旋的余地。
万万没料到陈敬山直接顺着他报出的价格往上加码,一口给到六千。
还额外抛出大棚膜这份沉甸甸的附加承诺,直接把这笔买卖钉死了。
刘振军心里苦笑,后背都冒出一层薄汗。
他本是来搅局的,结果反倒帮对手做了嫁衣。
再留在院子里,万一有人回头追问他估价的底细,一旦拆穿,他在岩村长大哥面前都没法交代。
心口一阵阵发闷,突突地跳,真怕当场心脏病发作栽在这里。
他悄悄挪到岩松身侧,压低声音:“岩老哥,这边大局已定,我就不多留了。”
岩松转头看他,点了点头。
刘振军没再多停留,简单拱了拱手,快步走出村部大院,同样有车辆送他离开。
他现在想的是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趁着现在那个阿水还没有想起来要对付他。
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签合同这件事上,很少有人留意到他悄悄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