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和王县长领着县委县政府的各级领导，全都来到了施工现场。
大坝、引水隧洞、厂房主体、尾水渠，历时半年多的大会战彻底结束。
上千方混凝土浇筑完毕，护坡加固、溢洪道清理也全部收尾。
河谷两侧曾经遍布的脚手架、木模板，大部分已经拆除，堆放在工地西侧的材料堆场，准备近期拉走。
往日整日不绝的放炮声、振捣马达轰鸣、推车号子声淡下去不少。
工地上不再是开山筑坝的热火朝天，重心转到了厂房内部，等着发电机进场安装。
作为县里重点抓的小型引水式水电站，装机不大，却是整个石头城片区头一座水电工程。
建成之后，要供给整个石头城县域辖区、喷雾器厂、年产十万台小四轮拖拉机厂全部用电。
这样一来，就能结束石头城偏远公社山村常年靠煤油灯的日子。
工地临时指挥部的木板房里，墙上贴着红底标语：自力更生，建好小水电，点亮山区万家灯。
在场的县领导听着，小水电站指挥部的一位工程师卖力介绍着工程进度。
指挥部主任老周捏着一份电报，快步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来了！发电机到货了！”
电报是县城物资局转送来的。
从外省电机厂定制的整套水轮发电机组，走铁路转公路，已经运抵县城物资仓库。
接下来会安排卡车，分批转运进山。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工地。
临时搭建的工棚区一片欢腾。
在这里干了半年的民工、水利技术员，一个个放下手里清理尾水渠的活计，聚在一起议论。
有人这辈子只见过柴油发电机，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水能转动机器发电。
县里领导一众站在厂房门口，望着已经完工的混凝土厂房。
高大的引水压力管道从山腰引水隧洞一路向下，接入厂房水轮机位置。
主体建筑完成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重头戏，是接下来两个月的设备安装、调试、试运行。
这批设备来之不易。
八十年代初物资紧张，小型水轮发电机属于紧俏机电产品。
老赵书记代表县里前后跑了国家水利厅、工业部、生产发电机组的机电厂。
层层申报计划，耗费一个多月才敲定订单。
从白云市到石头城县城，道路通畅宽阔，并没有什么意外。
但是从县城到小水电站，几十公里的山间土路，弯道多、路基窄，雨天极易塌方。
大件设备运输要格外小心，车队只能白天赶路，还要安排民工提前清理路旁的杂物。
三天之后，轰隆的解放卡车车队顺着河谷土路开进工地。
车厢上用油布紧紧包裹着水轮机、发电机转子、定子、调速器、励磁柜。
还有配套的阀门、轴承、压力表、电缆。
工地的技术员、老技工全部过来，小心拆开油布，检查外观，清点装箱清单。
负责设备安装的是省水利厅派下来的两名机电工程师。
搭配县水利局抽调的技工，加上工地挑选出来十几名年轻能干的民工。
部队的施工队伍已经撤离。
现场没有大型起重吊车，厂房门口搭起木制的人字扒杆，粗麻绳、手拉葫芦，全靠人力配合。
一点点把几吨重的机组构件吊进厂房内部，精准落进预先浇筑好的机座基础。
王县长在现场盯了两天，回到县委告诉张小米：
“书记，咱们那个小水电站整体设备的安装调试，大概需要两个月时间，从十月份一直持续到十一月末。”
接下来张小米和王县长又商谈了许久，才结束这场会面。
回京城的机票已经订好。
动身之前，石头城所有项目，张小米都实地走了一遍。
不管是在建工程，还是已经投产的厂子，他都向王县长要了一份详实准确的数据。
晚上，忙完手头事的王猛接连打过来两通电话，想让张小米早点回京帮他张罗婚礼。
张小米嘴上应下，心里却没太放在心上。
倒不是他不在意王猛这个兄弟，只是实在不想面对刘娟那个疯女人。
如今的张小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什么事能碰、什么事要避开，他心里清清楚楚。
王猛为人老实木讷，却是真心拿他当兄弟，他不能辜负这份情谊。
他心里明白，刘娟一直惦记着自己。
可眼下刘娟马上就要成婚，他也早已娶妻生子。
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他早就在心底彻底斩断，半点不留。
九月末的京城，秋风带着凉意。
飞机落地，阿水开着车直奔机场等候，接上张小米，一路驶回他家的小吃部。
铺子就在街边，木门框，玻璃窗，招牌简单。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小吃部居然还有四桌人在吃饭。
阿水把张小米从车上放下，然后急火火地就离开了。
这段时间张小米没有在京城，阿水代表张小米每天在王猛家那边帮忙打杂。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张小米觉得尽量少些麻烦，所以他现在回来了，也没有想要去王猛那边露个面儿。
从车上拿下两箱东西。
张小米刚踏进铺子，马上就闻到浓郁的卤香。
老娘今天亲自下厨，给他做打卤面。
周婶子眼尖，首先发现了他。
上前两步接过两个纸壳箱：“小米回来啦，快去洗洗，你妈给你做了打卤面。”
周婶子的大嗓门引来了旁边房间的人。
二大爷探头出来：“小米，你这个臭小子回来啦，等我两分钟，这盘儿棋我下完了，咱爷俩喝两杯。”
张小米对着二大爷点头哈腰应承着。
“回来啦？赶紧洗洗，面马上就好。”老娘一边搅动锅里的卤汁，头也不回地喊。
张小米放下随身的帆布包，快步去简单洗漱。
等他擦完脸走回屋，锅里的面条刚好捞出来，码进粗瓷大碗。
五花肉丁、黄花菜、木耳勾的卤往面上一浇，热气腾腾往上飘。
不一会儿，二大爷满脸笑意地凑过来，把手上随手拿过来的两瓶啤酒放在了他和张小米的身旁：
“臭小子，有些瘦了呀！”
张小米连忙接过啤酒：“二大爷，您老的眼光儿依旧是那么毒。”
“可能是最近我锻炼的事儿，体重没减多少，肉紧实了。”
二大爷对着啤酒喝了两口：
“你们这群小孩真得没事锻炼一下，你看阿水那小子，还没到三十岁呢，居然养出了啤酒肚儿。”
“太不像话了，让人一看，就觉得腐败……”
这话说的，张小米不敢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