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案金额高达两亿多……”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从液晶电视里传出,字正腔圆。
宽大的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没开空调。这声音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带起一阵焦躁的嗡嗡声。
屏幕画面切到了那套老破小的房子。
一叠叠百元大钞,像红色的砖头,整整齐齐地堆成了一面墙。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连床垫底下都塞满了人民币。红得刺眼。
“啪!”
一只印着“京州市委”字样的白瓷茶杯,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
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洇出一大团深褐色的水渍。
几片泡发的大叶茶贴着地板缝,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李达康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胸膛大幅度起伏,呼吸粗重。
平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那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歪在一边。
李达康伸出右手,指着墙上的电视机屏幕。
手指头在半空中点着,指尖直哆嗦。
“两亿!两亿多!”
他声音全劈了,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星子。
“他赵德汉,国家部委里一个管审批的处长,竟然弄出个两亿的钱墙!谁给他的胆子?”
李达康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面的几个人。
主管招商的副市长、京州各区的两个区长。
一字排开,全低着头。
没人敢出声。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视里播音员的背景音。
有个区长拿手背蹭了蹭额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大动作。
李达康绕过办公桌。
皮鞋踩碎了一块飞溅出来的白瓷片,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片茶叶渣子黏在他光洁的黑皮鞋面上。
他浑然不觉,指着那几个干部的鼻子。
“昨天晚上,丁义珍从光明峰项目的酒局上溜走,差点就上了飞美国的飞机!”
李达康每说一句,就在实木地板上重重跺一脚。
“人是在机场高速上被截住的!现在省检的人正熬夜审着。今天早上,赵德汉又爆出来这档子事。”
他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丁义珍跟赵德汉什么关系?啊?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李达康猛地停下。
“你们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怎么看咱们京州?说咱们京州的干部,全烂透了!从头烂到脚!”
主管招商的副市长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李书记,美方代表团那边,原定今天上午十点签第二期注资协议。”
副市长声音发虚。
“刚才他们的助理打电话来说,内部要再评估一下风险,签字仪式……要推迟。”
李达康猛地转头。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血丝爬满眼白。
“推迟?推迟到什么时候?推迟到人家去看咱们京州的笑话?”
他几步跨到副市长面前。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副市长连眼睛都不敢眨。
“光明峰项目,那是市委的头号工程!两百八十亿的盘子!”
李达康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戳着副市长的肩膀。
“丁义珍是个贪官,他该死。但他一个人贪,不能把两百八十亿的投资也带进牢房!更不能毁了京州几十万老百姓的饭碗!”
李达康一把揪起桌上的座机话筒,重重砸回底座。
砰的一声。
“去安抚外资!去给那些国内开发商开会!挨个打电话,上门拜访!”
“告诉他们,丁义珍是丁义珍,京州是京州!京州的投资环境没变,市委的承诺永远兑现!”
他扯出衣兜里的格子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不管用什么办法,今天必须把外资稳住。京州的Gdp,一分钱都不许掉!”
几个干部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是是是,我们马上带人去办。”
几个人如蒙大赦,转过身就要往门外走。
“慢着!”李达康喊了一嗓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了鞋面上的茶叶渣。
有些嫌恶地在实木桌腿上蹭了蹭鞋底,留下一点绿色的痕迹。
“去叫保洁,把地上的碎渣扫了。成何体统。”
门被小心翼翼地关上。
李达康一屁股坐回真皮转椅。
椅背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吱呀声。
他端起桌上备用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水流太急,顺着嘴角漏出来几滴。
冰凉的水渍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片水斑。
他没管。
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都没看清上面的字,又烦躁地扔回抽屉里。
整个汉东官场,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而且引线还在呲呲冒烟。
昨晚丁义珍被抓得太邪门了。
到现在为止,连省公安厅都没查出昨晚在机场高速封路的那个车队,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只知道印着“华盛重工物流”几个字。
两百多辆重卡,堵完人,把丁义珍交给随后赶到的交警,立刻就散了。
动作干净利落。
这手段太野,根本不按体制内的规矩出牌。
省委大院里现在人人自危,各个部门都在互相打探消息。
李达康不怕查。他自己行得正,连亲妹妹来要工程都被他轰出去了。
但他怕这把无名火,把京州的经济烧成一地白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没敲门,门直接被推开了。
秘书小吴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的红色抬头文件。
小吴脸色发白,气喘吁吁,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书记。”小吴连气都没喘匀。
李达康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塑料瓶身干瘪下去。
“又出什么事了?”他声音发沉。
小吴把文件递过去,手停在半空,有点抖。
“大风厂……大风厂的工人闹起来了。”
李达康没接文件。
他往椅背上一靠,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心挤出几道皱纹。
“闹什么闹?丁义珍进去了,拆迁的事不是让各部门先缓一缓吗?”
小吴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
“不是拆迁。是股权。”
小吴急得直搓手。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今天一早把大风厂的股权抵押协议拿去了法院。法院那边出了个强制执行的裁定。”
李达康猛地坐直身子。
椅子往前一溜,滑轮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高小琴她疯了?这节骨眼上火上浇油!”
“厂长蔡成功借了山水集团的高利贷,还不上了。”小吴硬着头皮汇报。
“大风厂的股权全被他抵押了,连工人们凑钱买的安置股也搭进去了。现在等于厂子全是山水集团的了。”
“工人们全疯了。几千号人把厂区大门堵死了。”
小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听说堆了十几个汽油桶,拉了横幅,扬言拆迁队敢进门,就点火同归于尽。”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
手掌心震得发麻,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
“胡闹!”
他站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光明峰项目停摆,顶多是几百亿的经济损失。慢慢还能补救。
大风厂要是出了群体性流血事件,点了几千口子人的火把。
那可是要命的政治事故。他这个市委书记明天就得到省委引咎辞职。
“公安局的赵东来呢!吃干饭的?”李达康吼道。
“赵局长已经带特警过去维持秩序了。但工人情绪太激动,根本不敢强行清场,怕激化矛盾。”
小吴赶紧解释。
“工人们现在要见蔡成功,让他拿钱赎股权,给大家一个说法。可是……”
“可是什么?把那个王八蛋给我找出来啊!”李达康的火气压不住了。
“蔡成功失踪了。电话关机,大半个京州找遍了,人没影了。”
李达康气得干笑了一声。
比哭还难看。
丁义珍跑路没跑成,这个蔡成功倒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一个破产的服装厂,几千号下岗工人,十几桶汽油,还有一笔见不得光的高利贷烂账。
这就是丁义珍留给他的烂摊子。一团乱麻。
李达康绕着办公桌转了两圈。
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脑门生疼。
他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外头汽车喇叭声混着闷热的风,呼啦一下卷进来。
京州的一片片高楼大厦在日头底下发着光,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晕。
这是他李达康亲手打拼出来的经济版图。绝不能毁在一个流氓商人手里。
更不能让大风厂那把火烧起来。
“去查!”
李达康转过头,咬着后槽牙。
“调动所有警力,查开房记录,查监控!挖地三尺,也得把蔡成功这个躲清闲的王八蛋给我挖出来!”
秘书小吴连连点头,抓紧文件就要往外跑。
“等等!”李达康厉声喊住他。
他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身子前倾。
“告诉赵东来,找到蔡成功,直接押到大风厂去。就算他要跳楼,也得死在工人面前把账算清楚!”
李达康攥紧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告诉蔡成功,大风厂绝不能出事!”
……
同一时间。
京州市郊外,一处废弃的防空洞改造的地下仓库。
地下室里阴暗潮湿。
空气里飘着一股死老鼠混着霉味的腐臭气。
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用一根黑色的电线吊在满是水珠的天花板上。
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角落里,几块破纸皮垫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纸皮上,蜷缩着一个胖胖的身影。
蔡成功穿着一件以前充门面的灰色高档西装。西装下摆全是灰泥。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
那张油光水滑的脸现在满是黑灰和胡茬,双眼熬得通红,眼袋肿得像核桃。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个屏幕碎裂的黑色手机。
手机早就没电了,黑着屏。
外面通风管里传来一阵野狗争食的狂吠。
在这个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来回激荡。
蔡成功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他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中间。牙齿死死咬着西装脏兮兮的领子,扯出几个线头。
山水集团要强拆,工人们要扒他的皮,丁义珍也进去了。
他连个讨饭的碗都没保住。
黑暗中,蔡成功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