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的声音。
在东郊漆黑荒野的夜风里，渐渐飘散。
没留下一丝多余的回音。
画面切转。
汉东省委大院，三号办公楼。
深夜三点一刻。
高育良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
手里的黑色保密话筒已经拿开，话筒里传出一阵阵机械的盲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刺耳。
他有些脱力。
右手一松。
话筒“哐当”一声砸在红木的书桌上，顺势撞歪了旁边那个白瓷笔筒。
几支签字笔散落在玻璃板上，发出凌乱的脆响。
高育良顺着写字台边缘，慢慢坐回那张宽大的真皮椅里。
他没有戴那副金丝老花镜。
因为昨晚一夜没合眼。
他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眶干涩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火辣辣地疼。
他的呼吸极重。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领子里，湿黏一片。
刚才内线打来的电话，把东郊荒地上的结局，一字不漏地汇报给了他。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高育良的太阳穴上。
赵瑞龙跪在黄泥浆里，把脑门磕得全是血。
祁同伟被当众抽了耳光，警帽掉进了臭水沟，像个死猪一样被按在泥地里。
程度和分局的几十个警员，被当场下了枪，像一排被缴了械的俘虏，抱着头蹲在墙角。
更可怕的是。
两架武装直升机和猛士装甲车。
直接把山水集团的挖掘机撞成了废铁。
高育良死死咬着后槽牙。
“嘎吱。”
牙齿撞击。
因为用力过度，嘴唇内侧的一块嫩肉被他生生咬破，一小口咸腥的血迹在嘴里漫开。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左手背上，前天被滚茶烫伤、这会儿已经干瘪下去的那块暗红色疤痕。
高育良的身子。
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庆幸。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庆幸，从脚后跟直接窜上了他的头顶。
烫伤的皮肤还在隐隐发麻，但他现在看着这块红疤，只觉得浑身发虚。
前天清晨，在汉大人工湖畔。
陈致远用最难听的话，把他的名学者尊严，撕得连条布棍都没剩。
他当时气得要命，回到办公室，直接给祁同伟打电话，暗示要动用省厅的权力去查华盛。
幸好。
幸好他没有直接用政法委的行政公章，去跟华盛重工硬碰硬。
否则。
今天晚上，被特卫队的九五式突击步枪顶着脑袋、在泥水里磕头流血的人。
就得加上他高育良了。
“育良。”
书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吴惠芬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白瓷盖碗。
里面的热气丝丝缕缕往上冒，飘着一股茉莉花的淡香。
她没穿外套，身上只套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针织衫，领口破了一个小小的线头（人物不完美）。
吴惠芬把茶盏搁在桌上，汤匙在瓷沿上撞出一声脆响。
“同伟那边……真的没转圜的余地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高育良摘下眼镜，拿湿巾在眼眶上狠狠揉了两把。
“没余地了。赵瑞龙这回是把天给捅了个对穿，赵立春在京城也保不住他。”
高育良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破锣。
“祁同伟……也完了。他大檐帽掉进泥沟里的那一刻，他的政途，就已经到头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
“惠芬。大风厂的手续是真的，华盛的一百亿是真的。地底下的那个军工芯片中心，更是碰不得的红电网。”
高育良看着窗外。
“咱们汉大帮，必须立刻跟赵家、跟祁同伟，做最干净的切割。”
吴惠芬看着他。
“育良。省纪委今天晚上已经查封了山水集团。明天一早，沙瑞金和李达康就要借着这件事，全面清洗汉东的干部作风了。”
她有些担忧地拉了拉衣领。
“咱们要是再不动，火就烧到你头上了。”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
走到红木写字台前，拉开那层放着政法委红头文件的红色夹子。
他的手指有些发僵，在一叠雪白的公文纸上翻找着。
他拿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
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同伟完不完，是他的命。”
高育良咬着牙，在纸上落笔，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政法委的刀，得先递到沙书记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最后的一丝惊恐。
“既然陈致远要一个干净的汉东。”
“那我就给他，递第一把扫帚。”
他抬起头。
看着站在桌前的吴惠芬。
“明天一早，我要以政法委的名义，公开发文。”
高育良把钢笔套拧紧，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全力护航华盛重工在汉东的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