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下定决心的深重叹息声。
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顺着碎纸机里落下的白纸条,渐渐沉入黑暗。
第二天。
上午十点,汉东大学。
深秋的阳光越过古旧的图书馆屋顶,投下一大片暖金色的阴影。
操场上,隐隐约约传来学生们踢足球时发出的笑闹声。
一辆黑色、漆皮有些发乌的老款红旗轿车。
无声无息地开进了教职工宿舍区。
在满地枯黄的法桐树叶里,稳稳地停在了三栋红砖楼的楼下。
车身很脏,沾着一层浅灰,连车牌都是普通民用的。
在破旧的宿舍楼下,显得毫不起眼。
车门推开。
沙瑞金走了下来。
他没有让秘书小吴跟着,甚至连司机都被他留在了大门口的拐角处,不许跟进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蓝灰色夹克。
里面的白衬衫纽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有些磨损的毛边。
他手里拎着个有些变形的硬纸袋。
里面装着两盒在汉大门口茶庄买的散装绿茶。
纸袋的提绳是粗麻绳,勒得他的手心有些发白。
走上那栋建于七十年代的红砖楼。
楼道里没有灯,阴暗潮湿,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牛皮纸的小广告。
木扶手上的铁锈,在冷风里散发着一股铁腥气。
沙瑞金上楼时,步子迈得有些急。
他的夹克衣角在锈蚀的扶手转弯处挂了一下。
“哧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他低头看了看,西装面料的里口被刮出了一缕细线。他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扯断,扔在台阶上,没管,继续往上走。
“叩、叩。”
沙瑞金站在302那扇重新换了新门锁、但铁皮依旧生锈的防盗门前。
屈起指关节,轻敲了两下。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
高启强站在门内,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灰色中山装。
他看着站在门外的省委书记,身子微微躬了下去,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一丝毛病。
“沙书记,您来了。老板在屋里等您。”
沙瑞金迈步进屋。
反手关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屋里光线有些暗淡。
陈致远正靠在那个有些起球的绿皮沙发上。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旧搪瓷缸。
大拇指在磨掉漆的铁胎边缘慢慢摩挲着。
“陈老。”
沙瑞金走上前。
他主动把手里那个破旧的硬纸袋,放在了写字台的玻璃板上。
双手交叠在身前。
“听说您喜欢喝点绿茶。我今天一早去外面的茶庄,顺了两盒,您别嫌弃。”
他的声音。
没有了上一次在历史系走廊上的那种高高在上和政治话术试探。
也没有了省委书记的威严。
神态温和,腰板甚至有些微微躬着,像是个下课来请教问题的普通学生。
陈致远抬了抬眼皮。
“沙书记大驾光临。我这庙小,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那张断了腿、用红砖垫着的木板凳。
沙瑞金没有犹豫。
他走过去。
拉开那张粗糙的木凳。
也不管上面落没落灰,他的高档西裤直接贴着木条,稳稳坐了下去。
“嘎吱。”
木凳晃了一下,底下的红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扶了扶桌沿,这才坐稳。
高启强走过来。
他用那个有缺口的瓷碗,冲了一碗开水,放在沙瑞金面前。
廉价的茉莉花茶。碎茶叶在热水里打着转。
沙瑞金双手端起瓷碗。
不顾烫嘴,抿了一口。
有一片茶叶梗黏在了他的牙齿上。他有些尴尬地拿手指在嘴角抿掉,咽了下去。
“陈老。大风厂的手续,今天一早,李达康已经全部移交完毕了。”
沙瑞金放下瓷碗。
他看着陈致远,态度无比诚恳。
“省纪委联合省检,昨天深夜已经全面接管了山水集团。高小琴和程度,正在审讯室里写材料。”
“至于赵瑞龙……”
沙瑞金叹了口气。
“他涉嫌冲击最高绝密重工基地。在国家机器面前,谁来也保不住他。”
他声音变低。
“赵立春同志在京城,也已经接到了中纪委的谈话通知。赵家在汉东,彻底成了过去式。”
陈致远没理会这些话。
他看着自己搪瓷缸里的水。
“这汉东的水,凉得挺快。茶刚泡好,就已经不能入口了。”
沙瑞金身体一僵。
他听懂了。陈致远是在说,汉东的官场风向,变在旦夕之间。
“陈老放心。汉东以前的池子脏,让您和华盛的同志们受了委屈。”
沙瑞金指着窗外。
“我向您保证。一个月内,赵家在汉东所有的毒瘤,全线肃清。”
“汉大帮、秘书帮,凡是跟山水集团有利益往来的,一个别想跑。”
他挺直了腰板。
“京州,不,整个汉东省。从今天起,会提供最干净、最安全的投资环境。”
陈致远看着他。
半晌,他笑眯眯地把手里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水冷了。”
他随口说。
沙瑞金没有一丁点的迟疑。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拉开椅子的动静惊醒了窗外的一只灰喜鹊。
他走到写字台前。
弯下腰。
提起那个绿色塑料外壳、边缘长了黑霉斑的旧暖水瓶。
拔掉木塞。
沙瑞金单手握着暖水瓶,非常小心地。
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里。
注入滚烫的开水。
水汽升腾,遮住了他这位省委书记有些发红的脸。
他把盖子盖好。
双手捧着温热的保温杯。
递回到陈致远面前。
身子躬了下去。
“陈老。这千亿的项目。”
沙瑞金声音诚恳。
“还请您务必。把根扎在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