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喷出的唾沫星子。
在白炽灯的光线下，直接落在了侯亮平的右半边脸上。
侯亮平没躲。
他抬起手，用黑皮夹克的袖口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袖子上那块蹭了灰的皮革，在脸上擦出一道淡淡的污痕，他也不在乎。
他冷冷地看着瘫在沙发上、大口干咽着救心丸的季昌明。
嘴角往下扯了扯。
拉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冷笑。
“季检，您保重身体。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
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沉重的实木门。
“砰！”
门板被他重重地甩上。发出剧烈的碰撞声。
门框上掉落了几星陈年的白灰，砸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
侯亮平双手插在皮夹克兜里，走在回反贪局办公区的长廊上。
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脑子里还在回荡季昌明那句“扒了你的皮”。
他觉得可笑。
一个在汉东省唯唯诺诺干了一辈子的老官僚，连个大风厂的账都不敢查。
这种人，也配当反贪的执剑人？
推开反贪处的大门。
屋里还是那股常年散不掉的纸张发霉的味道。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打印机正在缓慢地吐纸，发出“滋啦、滋啦”的摩擦声。
陆亦可正坐在办公桌前。
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瓷缸子，正皱着眉头看着一份关于赵瑞龙海外账户被查封的英文通报简报。
“怎么去了那么久？季检发火了？”
陆亦可放下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注意到他衣领上蹭的那点灰。
“脸都没擦干净。”她递了张纸巾过去。
侯亮平没接。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钢管椅子发出熟悉的“嘎吱”一声抗议。
他把两条腿搭在陆亦可对面的办公桌边缘。
动作随意。
西装裤脚露出一截黑色的棉袜，袜子上沾了点不知哪里弄来的泥巴点子。
他不拘小节惯了。
“老季那人，你还不知道？胆子比老鼠还小。”
侯亮平扯了扯衣领，把拉链拉到底，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让他查个李达康，他都要考虑考虑政治影响。现在碰上个拿了一百亿砸京州的华盛重工。”
“他连看一眼账本的勇气都没有。满嘴的红线、禁区。”
侯亮平嗤笑一声。
“可是亮平，季检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陆亦可把那份英文简报推到一边。
脸色变得严肃。
“大风厂那块地，省里已经正式发了红头文件，全部划归为国家半导体配套用地。那是涉密的军工项目。”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种级别的企业，连沙书记都亲自去汉大拜访过陈致远。我们反贪局如果拿不出实质证据就去查，等于是硬碰硬地越权。”
“涉密？军工？”
侯亮平把腿从桌上放下来。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他身子前倾，两手按在杂乱的文件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自负光芒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刀。
“亦可。我们在北京办的案子还少吗？”
“那些真正的大老虎，转移资产的时候，最喜欢玩的就是这一套！”
侯亮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随便找个不干不净的红顶商人。注册个空壳公司，包装个什么高科技、半导体的名头。再套上一层所谓的‘军工机密’的虎皮。”
“然后呢？”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
“一百亿的巨额过桥资金，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从海外账户，直接洗白，转进了京州市委的公账里！”
侯亮平觉得自己的推论天衣无缝。
“一个在汉大拿几千块工资的教书匠。就算他当了三十年教授，他能攒下一千两百亿？”
“陈致远，就是个推到台面上的挡箭牌。”
“他背后，绝对藏着一个比赵立春还要庞大的腐败利益集团。这笔钱，来路不明，绝对是他们用来在汉东买命、买政绩的赃款！”
陆亦可被侯亮平这番言之凿凿的说辞，震得半天没说出话。
她看着侯亮平。
这个从最高检下来的利剑，向来以嗅觉敏锐着称。
虽然季昌明的警告还在耳边。
但侯亮平的分析，在逻辑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反贪局的职责。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疑点。哪怕这疑点包裹着最厚重的政治防弹衣。
陆亦可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没有季检的签字，我们拿不到银行的协查通知，连华盛在国内的流水都调不出来。”
“不走省检的程序。”
侯亮平转过身。
从自己的黑色皮夹克内兜里。
摸出了一支有些生锈的红色派克钢笔。
笔尖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他走到陆亦可的桌前，从一堆报表底下。
扯出一份盖着最高检反贪总局钢印的空白初查函。
纸张质地很硬。
“唰、唰、唰。”
侯亮平拔开笔帽。
因为笔尖有些劈叉，在粗糙的公文纸上划出难听的“沙沙”声。
他毫不犹豫。
在承办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拉得极长，透着股舍我其谁的狂妄。
“什么重工寡头。”
侯亮平把签好字的初查函，直接拍在陆亦可面前。
他把钢笔随意地插回口袋。没插稳，笔掉在地上，滚到了办公桌底下。
他没去捡。
“不过是别人用来洗钱的白手套。”
侯亮平双手撑在桌沿。
盯着陆亦可，眼神如鹰。
“亦可。拿着这个。带着咱们信得过的人。”
“去各大银行。给我盯死华盛重工的所有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