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眼。会死人的。”
陈致远那句平淡如水的话，在三十平米的旧宿舍里微微泛着回音。
侯亮平盯着那张已经推到眼皮底下的军绿色文件袋。
他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死人？”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妄和嘲弄。
“我侯亮平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专门给贪官污吏收尸！”
他猛地伸出右手。
一把。
死死地抓住了那个军绿色保密文件袋的边缘。
由于用力过猛，厚重的牛皮纸袋在他手里发出“哗啦”一声响。
他动作粗暴地将文件袋扯到自己面前。
像是一头护食的恶狼，终于抢到了梦寐以求的肥肉。
陆亦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大衣领口有些歪斜，双手死死插在风衣口袋里。
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口袋里的布料全浸湿了。
她盯着侯亮平手里那个军绿色的文件袋。
心脏“通通通”地狂跳。
跳得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作为多年的老反贪干警。
她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文件袋的不对劲。
那不是普通的市面上的牛皮纸袋。
那是部队机要室专用的防潮、防拆特种纸。边缘用金属线压膜。
而且，那个封口处。
不是胶水，不是透明胶带。
是暗红色的火漆封缄。火漆上面，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个带有国徽轮廓的钢印凹痕。
这种级别的保密件。
在汉东省检的绝密档案库里，陆亦可干了十年也只见过两次。
“亮平……”
陆亦可咽了口干沫，声音发着颤。
她试图往前迈半步，去拦住侯亮平的手。
“这文件……好像不是商业账本的规格。咱们还是先报季检……”
“报什么报！季昌明已经被他们吓破了胆！”
侯亮平头也没回，直接打断了她。
他把文件袋重重拍在玻璃桌面上。
“亦可。今天我就让你看看，这帮蛀虫是怎么打着军工的旗号，把汉东老百姓的血汗钱洗进自己腰包的！”
“准备记录！只要查实了那三百亿过桥资金的明细，马上给最高检打电话报捷！”
侯亮平眼里燃烧着疯狂的兴奋。
他大拇指和食指抠住文件袋封口处的那块暗红色火漆。
指甲盖用力往下掐。
“咔吧。”
干硬的火漆被他粗暴地掰碎。
几点红色的碎末崩飞出来，掉在玻璃板上，还有一点崩在了他的白衬衫袖口处。
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哧啦！”
一声刺耳的纸张撕裂声。
侯亮平毫不客气地，一把将文件袋的封口彻底撕烂。
牛皮纸边缘被扯出不规则的豁牙。
他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纸袋里。
触感有些发硬。
他一把将里面的文件抽了出来。
不是厚厚的财务报表。
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银行汇款单。
只是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摸上去有些发滑的半透明特种绘图纸。
侯亮平愣了半秒钟。
但他脑子里的那套“障眼法”逻辑依然占据着上风。
“藏得挺深啊。把账本印在绘图纸上？”
他冷哼一声，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迫不及待地用手抖开那张半透明的纸张。
“哗啦。”
纸张在白炽灯下展开。
面积很大，几乎占了半个写字台的桌面。
侯亮平双手按在图纸两侧的边缘。
身子前倾，脸凑得很近。
准备用他那双敏锐的眼睛，在上面寻找那些诸如“赵瑞龙”、“山水集团”或者“海外转账”的字眼。
准备念出那足以让陈致远死一万次的受贿金额。
但是。
就在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的那一瞬间。
侯亮平嘴角那一抹充满自负的冷笑。
突然。
僵住了。
像是一块被瞬间冻结在脸上的干水泥皮，再也扯不动半分。
图纸上。
没有一行阿拉伯数字组成的银行长串账号。
没有一个他熟悉的贪官名字。
更没有人民币或者美金的符号。
映入他眼帘的。
是一幅幅复杂的机械结构剖面图。
密密麻麻的蓝红色交替线条，像蜘蛛网一样布满整张纸。
标注着各种他根本看不懂的金属材料配比、耐高温极限数据、以及气流导向矢量参数。
在图纸正中央，绘制着一个呈放射状、结构精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大喷口截面图。
侯亮平脸上的血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他呼吸猛地停滞。
捏着图纸边缘的十根手指，指甲盖泛起一种恐怖的青白色。
由于用力过度，图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纸张在指尖发出微弱的颤音。
“这……”
侯亮平双眼瞪得滚圆，眼白上爆出红血丝。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干涩、仿佛漏了风一样的倒吸气声。
他死死盯着图纸右下角。
那里。
赫然盖着两个红得发黑的圆形钢印。
【国防科工委审批】
【国家安全部SS级绝密】
钢印下方，是一行冰冷、规整的宋体大字。
“这……这上面的字……”
侯亮平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抬起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陈致远。
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和错乱。
“怎么……”
“全是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