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一声干涩、艰难的倒吸冷气声。
在侯亮平的喉咙深处响起，仿佛咽下了一把干燥的沙子。
白炽灯微弱的光线打下来。
侯亮平死死盯着手里那张铺开的半透明特种绘图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蓝红交替线条，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巨大蜘蛛网，死死地粘住了他的视线。
没有他预想中的“大风厂资金回流账户”。
没有赵瑞龙或是任何一个省委高官的利益输送明细。
更没有那凭空消失的三百亿巨款的最后落脚点。
只有一排排冰冷、精密到微米级别的机械公差数据。
和一长串他完全看不懂的高温钛合金材料配比化学式。
侯亮平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被人抡起大锤，重重地敲在太阳穴上。
他猛地凑近图纸边缘。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视线死死地钉在右下角那两枚鲜红的钢印上。
【国防科工委审批】
【国家安全部SS级绝密】
这两枚钢印的油墨很新，微微泛着光泽。
上面那种由国家机器铸造出的威严感，哪怕只是一张薄薄的纸，也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力。
钢印下方，那行黑色的宋体字，像是一排冰冷的钢针，根根扎进侯亮平的眼睛里。
“wS-15第五代涡扇发动机核心矢量喷口参数图”。
侯亮平的身体僵住了。
手指捏着图纸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指甲甚至在图纸上扣出了两个半月形的凹痕。
纸张在空气里发出微弱的颤音。
冷汗，“唰”地一下。
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
顺着鬓角滑落，流过他那微微抽搐的面颊。
第五代涡扇发动机？
这根本不是什么贪污账目！
这是关系到华国空军未来几十年制空权、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最核心军工机密！
而他，一个汉东反贪局的借调处长。
现在居然带着几个人，在没有任何国安和军方授权的情况下。
强行破门，私自拆阅了这份足以引发世界大战的绝密档案！
这在国家安全法里，叫什么？
叫刺探军事情报！
叫间谍叛国！
别说他手里拿着最高检的牌子，就算是最高检的检察长本人站在这，不按程序碰了这张纸，也得被国安请去喝茶。
死字怎么写，他现在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一旁的陆亦可也看清了那几个红色的钢印。
她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旁边的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捂着嘴，惊恐地看着侯亮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季昌明说的是真的。
这根本不是他们能碰的东西。他们真的捅破了天。
可是。
就在这极度的恐惧中。
侯亮平那颗从小到大都被包裹在“正义光环”里的心脏，突然爆发出了一股病态的扭曲。
他不愿相信。
他不能相信！
他可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一把利剑！
他信誓旦旦地要在汉东打大老虎，他认定陈致远就是那个最大的黑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军工项目。
那他这一晚上的强闯、叫嚣，甚至撕毁封条的举动。
算什么？
算是一个不长脑子、跳梁小丑般的笑话？
他的自尊心，他那套坚不可摧的反贪逻辑，在这一刻面临着彻底崩溃的边缘。
“假的……”
侯亮平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咽了一口唾沫。
突然。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全是假的！”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木板。
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通红。
疯狂地自我催眠。
这一定是一个局！是陈致远为了掩盖那三百亿洗钱赃款，精心设计的高级障眼法！
“陈致远！”
侯亮平咬牙切齿。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那张半透明图纸，用力在半空中抖了抖。
纸张发出“哗啦哗啦”刺耳的响声。
仿佛要借着这股声势，压下自己心底那股不断上涌的恐惧。
他指着坐在绿皮沙发上的陈致远。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以为你弄几张假军工图纸！找人刻几个假萝卜章盖上去！”
侯亮平大吼。
声音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就能吓退我反贪局？就能吓退最高检的调查？！”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陈致远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伪造国家绝密公文。”
侯亮平把图纸重重地拍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是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