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那声充满绝望和死气的呢喃。
随着他闭上的双眼。
沉寂在汉东省检察院那间冰冷、发着霉味的办公室里。
画面瞬间切转。
京州市区的主干道上。
凌晨四点十分。
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死死捂着这座刚刚经历了大地震的城市。
“滴——呜——滴——呜!”
刺耳、凄厉的警笛声,撕裂了这片死寂。
一辆闪着红蓝爆闪灯的市局警用开道车,在前面疯狂开路。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挂着省委“汉o-00001”牌照的老款红旗轿车。
再往后,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三辆车像是在黑夜里狂奔的野兽,车速飙到了极致,连闯了几个红灯。
轮胎在过弯时摩擦柏油路面,发出一阵阵难听的橡胶焦糊味。
红旗轿车的后排。
没有开灯。
沙瑞金坐在左边。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里面那件白衬衫的领口还有些歪斜。
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旁边,坐着李达康。
李达康是半路被沙瑞金的紧急电话从被窝里强行叫起来的。
他里面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衬衣,外面披着那件刮破了拉链的西服。
因为跑得太急,他连袜子都没穿,光脚套着一双黑皮鞋。
脚踝骨被硬皮鞋帮子磨得有些生疼。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和外面呼啸的冷风声。
空气压抑得让人想跳车。
“这个蠢货!疯子!”
李达康突然一巴掌重重拍在前面的真皮座椅靠背上。
“啪”的一声闷响。
震得开车的秘书小吴肩膀一抖。
李达康双眼充血,像是一头被抢了食的饿狼。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侯亮平是不是吃错药了!老子今天上午刚跟华盛签了一千两百亿的合同!”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沙哑劈裂。
“大风厂的遣散费是陈总掏的!东郊的地皮刚刚腾干净!”
“这只猴子,居然敢带着人去查抄陈总的宿舍?去砸咱们京州市的财神爷!”
李达康越说越气,口水星子喷在空气里。
“沙书记!他这是在断京州六百万老百姓的活路!他这是在砸汉东省的饭碗!”
“他要死,让他自己去跳楼!别拉着咱们垫背!”
沙瑞金坐在旁边。
听着李达康的怒吼,他没有出声制止。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能理解李达康的愤怒。因为他自己此刻心里的火气和恐惧,比李达康只多不少。
侯亮平是他沙瑞金,顶着各方压力,从北京最高检亲手借调到汉东的“尖刀”。
他是想用这把刀,去撕开汉大帮和赵家的口子。
甚至。
在接到侯亮平抱怨李达康的电话时。他为了试探华盛重工的底牌,还暗中用太极推手,纵容了侯亮平几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把刀。
不仅没有斩向赵家。
反而直接一刀,狠狠地扎进了国家防务重器的马蜂窝里!
武装冲击SS级绝密军事禁区。
这四个字,像是一张巨大的催命符,贴在了整个汉东省委班子的脑门上。
大首长在电话里的怒吼,现在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就地免职。”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视政治生命如命的省委书记来说,比直接枪毙他还要难受。
沙瑞金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如果侯亮平真的被国安局定性为间谍或者叛国罪。
他这个一把手,绝对脱不了干系。这属于用人不察、督导不力,甚至有包庇纵容的嫌疑。
他沙瑞金的政治生涯,也就跟着这只猴子,彻底陪葬了。
他必须把侯亮平捞出来。
或者说,必须把这起事件,死死地压在一个可控的“地方治安纠纷”或者“执法失误”的层面。
绝对不能让国安局把人带走。
“达康。”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硬。
“现在骂娘没用。”
他转头,看着旁边双眼喷火的李达康。
“陈致远不是个普通的商人。他在京城,在军方,手眼通天。”
沙瑞金指了指窗外。
“国安的特勤大队,现在已经在汉大宿舍了。”
“我们现在过去。就是拼了我这张省委一把手的老脸,也得在国安把人带走之前,把侯亮平给截下来。”
李达康冷笑了一声。
“沙书记。您觉得陈总会给您这个面子?”
他毫不客气地戳破了沙瑞金的幻想。
“人家随手扔一百亿。人家背后是军区首长。侯亮平这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您去求情,人家能搭理?”
“不搭理也得求!”
沙瑞金咬了咬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是咱们汉东省委自己惹出来的祸。总不能真让最高检的干部,在咱们地界上被国安当成间谍给毙了!”
“吱——”
一阵尖锐、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
红旗轿车猛地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让沙瑞金和李达康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险些撞上前排座椅。
“沙书记。汉大到了。”
司机小吴转过头,脸色惨白,声音发着颤。
“但……但我们进不去。”
沙瑞金和李达康同时抬头。
透过车窗玻璃。
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的楼下。
那条破旧的林荫道,此刻已经被十几辆军绿色的猛士装甲车和黑色的特种通讯车,完全封死。
红蓝交替的爆闪灯,把周围的夜空映得血红一片。
几十名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荷枪实弹的国安特勤队员。
像是一堵冰冷的铁墙。
端着九五式突击步枪,站在外围。枪口斜指向地面,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头顶上。
两架武直-10武装直升机,正悬停在半空。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来回扫射着地面。下旋风吹得地上的落叶和泥水漫天飞舞。
这根本不是警察办案的现场。
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开火的、铁血军事管制区。
沙瑞金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些面无表情的特工。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打了个寒颤。
沙瑞金回过头,看着同样面色发白的李达康。
他咽了口干沫。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卑微和决绝。
“达康。”
沙瑞金抓着车门边缘,手指骨节泛白。
“等会儿进去了。”
“不管陈总提什么条件。”
“全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