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的目光,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冷刀。
穿过夜幕下闪烁的红色警灯和军用探照灯光。
直直地,落在了几十米外。
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身上。
祁同伟原本高举在半空中的双手。
在陈致远视线扫过来的一瞬间,猛地打了个哆嗦。
十指因为长时间的僵硬举高,已经开始发麻,骨节间泛起一层青白。
冷风顺着他有些发皱的袖口灌进去,吹得他后脊梁骨阵阵发寒。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咙干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火辣辣地疼。
祁同伟放下手。
他急切地往前迈了半步。
脚下不稳。
新皮鞋踩在一块带泥的碎红砖上,脚踝一崴,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急忙伸出左手,在一辆已经被撞瘪了保险杠的警车上扶了一把。
这才没有像赵瑞龙那样,狼狈地摔进泥水里。
手心沾上了一层冰凉的车皮铁锈和雨露。
“陈……陈总!”
祁同伟的声音全变了调。
带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近乎哀求的急促。
他顾不上什么公安厅长的威严。
也顾不上周围那几十个被缴了枪的属下,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他拖着那只崴了的脚。
踩着烂泥,一步一晃地走向陈致远。
“误会!这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祁同伟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是一把拉破的风箱,胸膛在灰色中山装下剧烈起伏。
“今天这事,我完全不知情!”
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指向瘫在泥地里的赵瑞龙。
手指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是程度。是分局接到了山水集团的不实举报,他们瞒着省厅,私自调动警力!”
“我作为厅长,只是来现场视察工作。我绝对没有想过要冲击任何军事禁区!”
祁同伟走到距离陈致远不到两米的地方。
停下脚步。
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儒雅和傲慢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他是在撒谎。
而且是一个漏洞百出、劣劣拙劣的谎言。
省厅的督办命令是他亲笔签发的。程度之所以敢拔枪,也是仗着他在后面撑腰。
但现在。
在“刺探国家军工机密”这顶能诛九族的铁帽子面前。
他除了把所有的锅全都砸在赵瑞龙和程度的头上,别无他法。
哪怕是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只要能把自己从这个必死的雷区里摘出去。
他那套“胜天半子”的骄傲,早就被眼前这几十把九五式突击步枪,轰得连渣都不剩了。
陈致远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端起手里的搪瓷缸喝水。
只是静静地看着祁同伟那张满是汗水、因为极度恐慌而肌肉抽搐的脸。
高启强站在陈致远身后。
他手里拿着的那半个苹果,已经吃完了。
他把果核随手扔进旁边的黄泥沟里。
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沾上的黏稠果汁。
冷眼看着祁同伟那副丑态。
“陈总。您是高老师的旁听生。算起来,咱们汉大人都是一家人。”
祁同伟见陈致远不说话。
以为对方在考虑。
他赶紧顺杆往上爬,又搬出了高育良的面子。
“高老师在省委常委会上,一直是很支持华盛重工的。您看,这事能不能别上升到军区层面……”
他越说越快。
甚至想伸手,去拉陈致远的胳膊,以示亲近。
陈致远动了。
他没有去接祁同伟伸过来的手。
他把左手端着的掉漆搪瓷缸,稳稳地递给了旁边的高启强。
高启强双手接过。
陈致远往前迈了半步。
那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球鞋,踩在祁同伟刚才走过的脚印旁边。
他看着祁同伟那张写满钻营、虚伪和恐惧的脸。
没有一句废话。
陈致远突然扬起右手。
那只手。
因为常年在工业车间里摸爬滚打,手指骨节有些粗大,带着常年接触金属机械留下的老茧。
在夜色下。
划出一道凌厉、带着破风声的残影。
“啪!”
一声清脆、响亮。
甚至盖过了远处猛士装甲车柴油机轰鸣声的耳光。
直接。
重重地抽在了祁同伟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
没有丝毫收着力道。
结结实实,用尽了全力。
肉体撞击的沉闷响声,在死寂的荒地上,震荡出让人心悸的回音。
祁同伟整个人被打懵了。
他那一百四十多斤的身子。
在这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脚下的皮鞋在烂泥里一个打滑。
“扑通”一声。
他双膝重重地砸在布满碎石子的泥浆里。
原本戴在头上那顶崭新的大檐帽。
直接被打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跌进了那条被推土机压出的大黄泥沟里。
银色的警徽朝下,瞬间被黑色的臭泥浆吞没,只露出一截发黄的帽檐。
祁同伟跌坐在地。
他左半边脸。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接着高高肿起,连着眼角都充血发青。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耳膜嗡嗡直鸣,像是在脑子里敲响了一口大铜钟。
嘴里全是铁锈味。
两颗后槽牙松动了,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灰色的中山装领口上。
他捂着红肿的脸。
趴在泥水里,双眼失神地看着面前那一双发旧的回力球鞋。
他堂堂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在这个几百人围观的荒郊野岭。
被一个穿着旧运动服的商人。
当面。
扇了一个大耳光。
全场死寂。
无论是那些跪在地上的黑道流氓,还是蹲在警车旁的警员。
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致远站在他面前。
他从运动服的兜里。
慢吞吞地摸出了一张干纸巾。
擦了擦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红的手心。
把擦过的纸团随手扔在祁同伟脚边的泥水里。
“这一耳光。”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是替高育良教教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泥里的祁同伟。
“什么叫。”
“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