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带走高小琴的脚步声，在烂泥地里渐行渐远。
那双高档高跟鞋在泥水里发出黏稠、单调的“啪嗒”声。
接着。
警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隔绝了所有的哭喊。
画面切转。
镜头移向一直跪坐在旁边烂泥里的祁同伟。
风很大。
吹得荒地里的泥水泛起一层黑色的细纹，像是一张张密密麻麻的网，把他死死罩在里头。
祁同伟有些狼狈地低着头。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已经被冷雨和泥水完全泡透。
贴在身上，凉冰冰的，像是一层甩不掉的冰皮。
领口上那一抹从嘴角渗出来的鲜血，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污渍。
他看着瘫在两米外烂泥里、至今还在一抽一抽的赵瑞龙。
赵瑞龙那身花衬衫上全是泥巴。
裤裆下那一滩黄色的尿迹，被泥水冲淡，散发着让人作呕的酸臊味。
大树。
倒了。
祁同伟用两只沾满黑泥的手掌，死死抠着地上的乱石子。
指甲陷进红砖粉末里。
他这一辈子。
为了巴结赵家。
为了当上省公安厅长。
为了往上再递一步。
他在梁群峰的院子里，当着几千个师生的面，给梁璐下跪求婚。
他去赵立春的坟前，哭得嗓子全哑了，两手全是黑泥地去刨土。
他把尊严、骄傲、甚至灵魂，全卖给了赵家。
他自以为是这汉东省委里的顶尖棋手。
自以为可以靠着祁厅长的位子，胜天半子。
可现在。
在这个穿着旧运动服的教书匠面前。
在陈致远那三个旧金绒盒子，和那些全副武装的突击步枪面前。
他辛辛苦苦钻营了大半辈子的赵家帝国。
像纸糊的一样，直接塌了。
陈致远甚至连面都没露，只是一通北京过来的绝密电话，就直接剥夺了赵家在汉东的所有希望。
祁同伟不想就这么认命。
他胸腔里那颗焦黑、扭曲了的野心，还在像一条濒死的毒蛇一样，剧烈地抽搐着。
他咬着下部，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泥水里用力一撑，想要站起来。
但他跪得太久了。
小腿和脚踝处的肌肉早就麻木得没有了一丝知觉。
刚一用力。
身子晃了一下，重心不稳。
“扑通”一声。
他又重重地跪回了泥水里。
尖锐的红砖碎屑。
顺着他的中山装裤腿，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膝盖骨里。
钻心一疼。
有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小腿流了下来，洇红了泥水。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陈……陈教授。”
祁同伟强撑着抬起头。
他的面颊肿起五道鲜红的指印，左脸几乎高高鼓起，眼角有些充血发青。
声音哑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
“咱们……咱们是汉大的校友。高育良老师，他一直很看重我们这层师生情分。”
他咽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程度和赵瑞龙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我是被他们蒙蔽了。”
祁同伟把手高高举着，声音在冷风里抖着。
“您看在高老师的面上，放我一马。在沙书记和军区那边，留个台阶。我祁同伟保证，以后全省公安系统，全力支持半导体的建设……”
他想用他以前最擅长的那套官场人脉，来做最后的挣扎。
高育良是省委常委。
汉大帮在汉东根深蒂固。
只要陈致远能给他留一丝活路，只要不被直接列入叛国案，他就还有机会。
陈致远站在深坑边缘。
他右手端着那个旧搪瓷缸，里面的枸杞已经有些发凉。
他听着祁同伟那沙哑、带着颤音的求情。
陈致远低下头。
他看着跪在泥水里、满身污垢的祁同伟。
眼神里。
没有愤怒。
更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高维生命看着垃圾桶里一堆碎纸屑的、纯粹的蔑视和冷漠。
他的灰色运动服领口处，有一根洗开线的白线头。
被夜风吹着，在空气里胡乱地飞。
显得随性。
又跟周围那冰冷的钢铁猛士车极不协调。
“同伟啊。”
陈致远喝了口微凉的枸杞水。
“你到现在。还在用你那套当官的脑子，在算计人脉关系？”
他指了指那条沾满黑泥的臭水沟。
“高育良？汉大帮？”
陈致远轻笑了一声。
“你觉得这些名头，在国家SS级工程面前，能折算成几斤废铁？”
他叹了口气。
“你为了副省长的位置，给梁家跪了，给赵家当了狗。你自以为聪明，把这些丑事，当成了你‘胜天半子’的资本。”
陈致远把搪瓷缸递给身后负手而立的高启强。
他往前迈了一步。
旧回力球鞋，在烂泥地里踩出“叽叽”的一声湿响。
鞋底。
正好踩在了祁同伟刚才被打飞、掉落在泥坑里的那顶警帽上。
大檐帽被鞋底狠狠压下去。
变形，扭曲。
银色的警徽，被直接踩进了黄黑色的臭泥浆里。
陈致远俯视着他。
“同伟啊。”
他声音很平，在冷风里显得无比空洞。
“你这辈子最失败的。”
“就是把摇尾乞怜。”
“当成了胜天半子。”